今天东海的天气可以用绝佳来形容。这么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就算一只在这片海域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老海鸥也不是经常遇到。它心情大好,不知不觉已飞出老远。没有对流、扰流、气旋等诸多因素的影响,飞行变得如此惬意。可即使再惬意,总有累的时候。没有哪一只鸟可以一直在天上飞而不落地,即使是海天霸主白头海雕也做不到。老海鸥意识到自己离家太远了,而目力范围内又看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陆地或者岛屿,连一小块凸出水面的礁石都没有。看来它只能在海上漂浮一会儿了,像今天这么平静的水面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是当它想要降落时,发现这附近游弋着好多鲨鱼。其实鲨鱼除非饿到饥不择食,一般情况下是瞧不上一小坨鸟肉的。但海鸥还是不愿意漂浮在鲨鱼中间,因为鲨鱼捕猎时的残忍场景,给它小小的脑神经留下了极不舒服的印象。虽然它也吃过它们的残羹剩饭,但那并不代表它会因此感恩戴德。于是它选择继续向前,避开这些讨厌的家伙。
一个小小的尖露出海平线并缓缓爬升越来越大,逐渐现出塔的形状。然后它的庞大底座也慢慢升了上来。老海鸥很开心,它喜欢这种航行在海面上的大家伙。跟着这种大家伙所产生的上升气流飞翔,总是最省力的。同时这个大家伙的颜色也是它喜欢的,同它羽毛的颜色差不多。老海鸥兴奋地朝目标飞去,临近时逆向忽扇翅膀对冲气流,使自己减速并站上舷墙,然后十分优雅地舒展开一侧翅膀与船身颜色对比,还是自己更白一些。内心产生小小的骄傲,可是这种情愫也就维持了那么一小会儿,因为它发现一个更白的存在。在阳光下耀眼的白,在清风中徐徐摆动的白,这令它生出一丝小小的嫉妒。
老海鸥偏着头,用鸟类特有的视角观察着有关白色的全部信息。受益于特殊的视觉防抖结构,脖子的不断耸动并没有影响到画面稳定。视线向下移动,白色上出现零星红点儿,大小不一,呈雨滴状。老海鸥认识那种红,那是新鲜鱼血的颜色。它还发现不断有新的血滴滴落。顺着滴落的方向向上……老海鸥浑身一抖,羽毛炸起。因为它看见一只人类的手,正握着一把滴血的尖刀,那把刀让它想起了鲨鱼撕扯猎物的牙齿。
老海鸥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与白色相关的物体上,并没有注意到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在碰到那柄刀时也抖了一下。那是一对来自人类的眼睛。今天海上风平浪静,那人的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把切割鱼肉的刀随时都会割到自己身上。他想跑,但身体被牢牢捆绑在缆桩上。他想叫,但嘴巴被塞了一大团脏油布。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还不如被警察抓。眼下他只能用眼神祈求那个拿刀的女人放过自己。
又有几滴鲜血在洁白的裙摆上绽放。一条不断扭曲的无头海鳝被随意丢进海里,海面立时沸腾。老海鸥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鲨鱼向这里聚集了。
穿白裙的女人欣赏着沸腾的挣食场面,时不时发出“咯咯咯”地笑,她的眼中含着冷毒。就在刚刚,她被人指着鼻子用“蠢货”和“废物”一类的言语咒骂,而且还是自己倾慕的男人。她将这一切归结于身后这个真正的蠢货、废物。
切割掉的各种鱼头整整齐齐倒吊在一排钩子上,那排钩子探出围栏,正对下方争抢食物的鲨鱼群。她要让它们欣赏自己的身体被分食,这种感觉令她十分享受。
她清楚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这种感觉的。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父亲像往常一样醉醺醺地撞开家门。幼小的她习惯性地躲到矮桌底下,激烈的争吵声使她瘦小的身体战战兢兢。但是这次与往常不同,争吵并没有升级为打斗,也没有任何东西破碎的声响。屋子里很快便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雷雨敲打心跳。不知过了多久,里屋门打开了。她蜷缩着向桌沿外面窥视,只能看见父亲的腿,步伐看起来有些沉重。她很高兴他又要出门了,她才不管是不是像妈妈骂得那样去外面找哪个野女人。只要他离开这个家她就高兴,她就能跑去妈妈怀里,用她的小手替妈妈擦拭嘴角的血和脸上的泪。然而那泪越擦越多,永远擦不干净。有的时候掉到自己仰着的小脸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妈妈的泪,哪些是自己的泪。可是这次她没有看到瘫坐在墙角的妈妈,只有地上的一滩血,和躺在血泊中的一把杀猪刀。她从大脑空白中惊醒,跌跌撞撞冲进暴风雨。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妈妈、妈妈……”,一边朝自家肉脯狂奔,一路上不知跌倒又爬起多少回。当她满身泥污站在店铺门口时,父亲正背对着她跪在地上,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疾风骤雨抽打得门旗猎猎作响,每一下都仿佛抽打在她砰砰乱跳的心上。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整间肉铺。她清清楚楚看到一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猪头。就在那排猪头的正中央,她看见妈妈惨白的脸和正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那一瞬,她呆住了!没有恐惧,因为那是妈妈的脸;只有绝望,因为那是一张失去生气的脸!没有悲伤,因为幼小的心灵已被仇恨占满。打那时起,她对空洞的眼睛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情愫——迷恋——令人讨厌又欲罢不能的迷恋。
当然,相较于鱼的眼睛,人的眼睛更加令她着迷。尤其那种从清澈到混浊,渐渐失去光泽的过程,简直令她深深陶醉。所以她从不蒙住玩物的眼睛,她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并慢慢欣赏他们眼中的恐惧。
她丢掉最后一块鱼肉,转身走向那人。那人的头摇得比海鳝还要激烈。女人完全不予理会,性感红唇微微开启,舔舐刀尖的血,然后笑眯眯地举起匕首,对准那人的大腿狠狠刺下去。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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