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我的42万留学积蓄捐了。
捐给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困难学生”。
而我,距离出国报到,只剩27天。
这事儿我是从热搜上看到的。
#最美母亲捐款42万资助贫困女生圆梦大学#
视频里,我妈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真丝旗袍,站在市慈善总会的舞台上,笑容满面地接过锦旗。
旁边站着一个跟我同龄的女孩,低着头抹眼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背景板上写着——“大爱无疆,薪火相传”。
评论区炸了。
“天哪,42万全部捐出去,这位母亲太伟大了!”
“被资助的女孩好幸运,遇到这样的好人。”
“人间自有真情在!”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白。
42万。
是我爸生前省吃俭用给我攒的留学保证金。
是我爸临终前唯一的遗愿。
是我六年来每个寒暑假打工补贴进去的血汗钱。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这笔钱,只能用在念念读书上。
我妈当时哭着答应了。
如今我爸坟头的草都换了第三茬,她倒把钱捐得干干净净。
还捐上了热搜。
我在宿舍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了学校。
她站在宿舍楼下,身边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油头粉面,手腕上一块金表晃得刺眼。
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不认识。
室友小周探头:“念念,你妈来了,还带了个男的。”
我穿上外套下了楼。
我妈看到我,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
“念念,妈跟你解释——”
我退后一步。
“阿姨,您大概认错人了。”
我妈愣住。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也愣住。
我妈的笑容挂不住了。
“念念,你说什么?我是你妈!”
“我没有妈。”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妈六年前答应我爸,会把42万留给我读书。说这话的那个女人,和您长得很像,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
那个男人在旁边打圆场:“小苏啊,你妈也是好心,那个周婷婷家里确实困难——”
“你谁啊?”
我看向他。
男人被我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我姓周,是你妈的……朋友。”
“哦。”
我转向我妈。
“周婷婷,姓周。这位周先生,也姓周。阿姨,你捐的是我的留学钱,还是你的彩礼钱?”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妈的脸从红变白。
那个周先生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说话怎么了?”
我看着我妈。
“42万,是我爸给我的。不是你的。你没有权利替我做主。”
“妈这不是跟你商量来了吗——”
“商量?钱已经捐出去了,锦旗已经领了,热搜已经上了。你来跟我商量什么?商量我怎么跪着求你把钱要回来?”
我妈哑口无言。
我转身就走。
“念念!”
我没回头。
“你别走,妈给你想办法——”
“不用了。”
我头也不回。
“从今天起,我没有妈。”
第2章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的存折翻出来。
余额:3,672元。
距离报到:27天。
学校那边的offer写得很清楚,保证金15万必须在报到前两周汇到指定账户,否则视为自动放弃。
15万。
我手里3,672。
我翻遍通讯录,能借钱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爸走得早,亲戚们在葬礼之后就散了个干净。
我妈那边的亲戚,自从我妈跟那个姓周的勾搭上之后,见了我都绕着走。
室友小周坐在对面床上看我,欲言又止。
“念念……你要不要报警?那是你爸留给你的钱。”
“没用。”
我摇头。
“存折是我妈的名字。法律上,那笔钱是她的。她要捐,谁也拦不住。”
小周气得拍床板:“那不是你爸的遗愿吗!她怎么能——”
“她能。”
我笑了一下。
“她能把嫁给我爸二十年的日子全忘了,也能把这42万忘了。”
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微信。
“念念,妈知道错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妈给你想办法,周叔叔说可以资助你——”
我没回。
直接拉黑。
第二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念同学你好,我是市报的记者李萌,想就你母亲捐款一事对你做个采访,方便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然后回了三个字。
“方便。”
小周惊了:“你真要接受采访?”
“为什么不?”
我把手机放下。
“她能上热搜当最美母亲,我为什么不能说说,这个最美母亲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小周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念念,你变了。”
“没变。”
我拉开抽屉,把我爸的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我只是不想再当好人了。”
下午两点,记者李萌来了。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戴一副圆框眼镜,拿着录音笔,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
“苏念同学,关于你母亲的捐款行为,你怎么看?”
“首先,更正一个事实。”
我对着镜头。
“那42万,不是她的钱。是我已故父亲苏建国的遗产,指定用途是供我出国留学。我母亲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这笔钱捐给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人。”
李萌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你事先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我是从热搜上看到的。”
“那你现在的留学计划……”
“可能泡汤。”
我说。
“27天内凑不到15万保证金,我就失去这个国家公派留学的名额。这个名额,全省只有三个。”
李萌飞快地记着笔记。
“最后一个问题,你母亲捐助的对象周婷婷,你了解她的情况吗?”
“不了解。”
我停了一下。
“但我很想了解一下,一个困难学生,是怎么跟一个戴金表开奔驰的'周叔叔'同姓的。”
李萌拿录音笔的手抖了一下。
她闻到了大新闻的味道。
第3章
采访视频当晚就发了。
标题:《“最美母亲”的另一面:女儿称42万留学金被擅自捐出,留学梦碎》
一个小时,播放量破百万。
评论区彻底反转。
“等等,这不是之前那个感人的捐款故事吗?原来钱是从自己女儿身上扒下来的?”
“全省第三名的国家公派名额啊!这种名额千金难买!她妈怎么下得了手?”
“我去扒了一下那个周婷婷的社交账号,这是困难学生?背景里那个爱马仕是假的吗?”
“那个陪她妈来的男人姓周,受助者也姓周,大家品品。”
热搜榜上,旧话题还没凉透,新话题又冲了上去。
#最美母亲女儿发声42万是父亲遗产#
#受资助困难学生疑为捐款人男友之女#
#全省第三公派留学名额或因母亲捐款作废#
三个热搜,同时在榜。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全是陌生号码。
媒体的、网友的、甚至还有律师事务所的。
我一个都没接。
唯一接的一个电话,来自我的导师刘教授。
“苏念,我看到新闻了。”
刘教授的声音很沉。
“情况属实?”
“属实。”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不到四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个人可以借你三万。但剩下的十二万——”
“老师,不用。”
我打断他。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打开那个周婷婷的社交账号。
小周帮我找到的。
照片很多。
最新一张,三天前,商场自拍。
身上那件外套,我认识品牌,官网标价一万六。
背景里露出半个购物袋,上面印着某奢侈品logo。
再往前翻。
上个月,一家高档日料店。
桌上的菜,加起来少说两三千。
配文:略略略,姐就是这么任性。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满脸笑容地给她夹菜。
那个女人,是我妈。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妈从来没这样对我笑过。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这就是那个困难学生?”
“嗯。”
“她上个月还发了条吃日料的动态,你妈陪吃的。苏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妈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截了图。
精心选了五张。
奢侈品购物的、高档餐厅的、名牌穿搭的、还有我妈陪她吃饭的。
发了一条动态。
配文就一句话:
“这是那位获得42万资助的'困难学生'的日常。我就想问一句——她困难在哪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三分钟后,小周尖叫。
“念念,你这条已经一万转发了!!”
我闭着眼说:“让它飞一会儿。”
十分钟后,又一条热搜上榜。
#42万受助困难学生晒奢侈品名牌#
而且直接冲到了第二。
第4章
当天夜里十一点,我妈打来电话。
拉黑了的号码。
她换了一个新号打的。
“苏念!你是不是疯了!你在网上发的那些东西,你知不知道周叔叔一家被网暴成什么样了!”
“关我什么事?”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报复妈!”
“我没有报复谁。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一个月消费几万块的人,拿着我爸留给我的42万,以困难学生的身份接受资助。这件事,不该被人知道吗?”
“你爸——”
“别提我爸。”
我的声音冷下来。
“你没资格提他。”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那个周先生。
“小苏,你先把网上那些东西删了,叔给你想办法把钱还上——”
“第一,你不是我叔。第二,钱是捐出去的,你还什么?第三,你女儿到底困不困难,你心里没数?”
“念念,婷婷确实家里有困难——”
“行。”
我笑了一声。
“那我明天就去慈善总会申请调查受助者家庭经济情况。按规定,接受大额社会捐助需要提供家庭困难证明。如果证明是伪造的,那就不只是道德问题了。”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十秒后,周先生的语气变了。
“你想怎么样?”
“把钱还给我。42万,一分不少。”
“我拿不出42万——”
“你开奔驰戴金表,拿不出42万?”
“那是——那车不是我的——”
“行,那咱们法庭上见。”
我挂断电话。
小周从被子里探出头:“念念,你好飒啊。”
“不是飒。”
我说。
“是没退路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市慈善总会。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姓张,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
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认出了我。
“你是苏念?”
“嗯。我来申请信息公开。我母亲以个人名义向贵单位捐赠42万元,指定资助对象为周婷婷同学。我申请查看周婷婷的家庭困难认定材料。”
张姐面露难色。
“苏同学,这个……按规定,受助者个人隐私——”
“张姐。”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我爸的死亡证明、我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我爸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42万,供念念出国读书用”。
“这笔钱的来源是我已故父亲的遗产。我是法定继承人之一。如果受助者提供了虚假困难证明,构成骗捐。这不是隐私问题,是违法问题。”
张姐看了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我。
她叹了口气。
“你等一下。”
她进了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苏同学,周婷婷的困难认定材料……”
“怎么了?”
“材料上显示,她是单亲家庭,母亲务农,家庭年收入不足两万元。”
“然后呢?”
张姐的声音压低了。
“但我刚查了公开的工商信息。她父亲周大军,名下有两家公司。一家建材、一家装修。去年合计纳税47万。”
我等着她说完。
“周婷婷填写的材料上,'父亲'一栏写的是——已故。”
我笑了。
“已故?昨天他还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呢。”
张姐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同学,这件事,我要向上级汇报。”
第5章
慈善总会那边说要调查核实,让我等消息。
但我等不了。
距离报到还有25天。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我的账户余额没有变。
那天下午,我回宿舍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周婷婷。
她比照片上更高,化了妆,穿着一件明显不便宜的卫衣,站在宿舍楼门口。
旁边还跟着两个女生,应该是她的朋友。
“你就是苏念?”
她上下打量我,表情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轻蔑。
“就是你在网上搞我?”
“我没搞你。我只是截了你自己发的照片而已。”
“你什么意思?非要跟我过不去是吧?你妈自愿捐的钱,你跟我要什么要?”
“那42万不是我妈的。”
“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她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上了热搜我就怕了?告诉你苏念,你就算闹翻天,钱我也不会退。”
“那就走法律程序。”
“法律?你有钱请律师吗?”
她歪着头看我。
“全省第三又怎样?还不是穷得叮当响。你连个留学保证金都凑不齐,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她身边的女生跟着笑。
我看着她背的包,Gucci酒神,小两万。
“你说得对,我确实穷。”
我说。
“但我穷得光明正大。你拿着虚假困难证明骗来的42万,花得心安吗?”
周婷婷的笑容僵了一秒。
“你说什么?”
“你的困难认定材料上,父亲一栏填的是'已故'。”
我一字一顿。
“你爸周大军,名下两家公司,去年纳税47万。你管这叫已故?管这叫困难?”
她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慈善总会给我查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录音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钱我不会退'——你确定不改口?”
周婷婷往后退了一步。
她旁边两个女生也不笑了。
“你——你耍我!”
“我没耍你。”
我收起手机。
“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被起诉之前,主动把钱退了。”
“你做梦!”
她涨红了脸。
“我不跟你废话了,有本事你去告!我爸会找最好的律师!”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妈说了,她不会站你这边的。”
我没说话。
看着她走远。
不会站我这边。
好。
那就不需要她站。
第6章
当晚,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顾远。
顾远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高考那年的全省第一名。
我们关系不算亲近,但也不差。
“苏念,看到你的新闻了。”
“嗯。”
“你的留学offer是伦敦政经的?”
“嗯。”
“国家公派,CSC的?”
“嗯。”
“保证金差多少?”
“十二万。刘教授借了我三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给你转十二万。”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十二万,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顾远,我们没那么熟——”
“苏念,全省三个名额。你的那个名额如果作废了,不会递补给别人,直接就没了。这个名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浪费了就是国家的损失。”
我沉默。
“我不是在做慈善。”
他说。
“就当我投资你。等你将来发达了,还我就行。加个期限,十年。”
“你手里有这么多钱?”
“我大二开始做量化,去年赚了八十万。十二万而已。”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不是激动。
是委屈。
亲妈把我的钱送给了外人。
一个不算熟的高中同学,反而要借钱给我。
“……行。我打借条。”
“随便。”
“利息按银行同期——”
“苏念。”
他的声音难得认真。
“你就不能痛快点接受别人的好意?”
我把电话挂了。
三分钟后,手机弹出到账通知。
顾远转了十五万。
备注:多的三万是生活费,别饿着自己。利息免谈,打了也不看。
我坐在床边,攥着手机,眼眶发酸。
但我没哭。
我已经不哭了。
最后一次哭,是六年前,我爸的葬礼上。
我把保证金汇了出去。
手续办妥之后,我给顾远发了一条消息。
“钱已到学校账户。借条明天寄你。谢谢。”
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这人从小就这样。
做了天大的好事,也就一个嗯。
解决了保证金的问题,但42万的事没完。
不是钱的问题。
是我爸的遗愿。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正式的举报信。
举报对象:周婷婷。
举报内容:伪造家庭困难证明,骗取社会捐助42万元。
附件:周大军的工商注册信息、周婷婷的社交媒体消费截图、慈善总会困难认定表的照片。
写完,打印,签名。
寄出。
收件地址有三个。
市慈善总会。
省民政厅。
市检察院。
第7章
举报信寄出去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
首先是市报的李萌记者发了一篇跟踪报道。
标题:《42万骗捐疑云:受助“困难学生”之父,名下两家公司年纳税47万》
她不知道从哪儿挖出来了更多猛料。
周大军的两家公司合计注册资本500万。
周婷婷名下有一辆宝马MINI,去年刚上的牌照。
她的大学学费,一分没欠过,四年全额缴清。
困难?
困难个鬼。
这篇报道一出,直接炸了。
热搜又上了两个。
#42万受助者名下有宝马#
#困难学生之父年纳税47万#
评论区骂声一片。
“笑死,开宝马的困难户,我也想这么困难。”
“那个苏念才是真正的困难学生吧?爸去世了,妈把留学钱捐了,账户不到四千。”
“这个周婷婷和她爸涉嫌骗捐吧?报警!”
“还有那个最美母亲,你是真不把亲女儿当人啊?”
我妈的社交账号已经被骂到关评了。
但她依然没有联系我。
一次都没有。
反而是周大军,托人带话了。
中间人是我们学校的辅导员王老师。
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苦着脸。
“苏念啊,周婷婷那边的家长说,愿意把42万退还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你在网上发一条道歉声明,就说之前的信息有误,双方已经和解。”
我看着王老师。
“王老师,您觉得我应该道歉吗?”
“这个……”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工商信息是公开的,她的社交账号是公开的,她的困难认定材料是慈善总会确认的。我哪条说错了?”
“你没说错,但是——”
“但是什么?他偷了我的钱,被我抓住了,反过来要我道歉?”
王老师叹气。
“苏念,我就是个传话的。你要是不同意——”
“我不同意。”
我站起来。
“42万,一分不少退给我。道歉?免谈。他们以为42万买得了我的名誉?”
“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退钱,公开道歉承认伪造困难证明,接受慈善总会的调查和清退。”
王老师瞪大眼。
“你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他们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说。
“我爸就剩这一个遗愿,他们联手毁了。凭什么我要退让?”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我妈。
她站在走廊尽头,不知道来了多久。
她瘦了。
黑眼圈很重。
“念念——”
我从她身边走过。
没停。
“念念,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
“闹?”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把我42万捐了叫好心。我把真相说出来叫闹。行,在你心里,我什么都是错的。”
“不是——妈没有——”
“您认错人了。”
我继续走。
“我说过了,我没有妈。”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第8章
又过了三天。
慈善总会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是张姐打的。
“苏同学,调查结果出来了。周婷婷的家庭困难认定材料存在多处虚假信息。我们已经启动清退程序,要求受助者退还全部捐助款项42万元。”
“退还给谁?”
“退还给捐赠人,也就是你母亲。”
“我要求退还给我。”
“这个……按流程,只能退给捐赠人——”
“张姐,这笔钱的真实来源是我父亲的遗产。我有遗嘱证明。如果退给我母亲,她可能再次处分这笔钱。我正在准备民事诉讼,起诉我母亲侵占遗产。在此之前,我申请慈善总会暂时冻结退还款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苏同学,你是法学专业的?”
“不是。材料科学。”
“……那你怎么这么懂法的?”
“网上查的。”
张姐沉默了三秒,语气变得郑重。
“你放心,我会把你的诉求向上反映。”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里一条消息。
是昨天晚上一个陌生人加我微信发来的。
“苏念同学你好,我是盛恒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陈方。我在网上关注到你的情况。如果你愿意,我们事务所可以为你提供免费法律援助,帮你追回42万遗产。”
盛恒律所。
全市最大的律所。
我查了这个人的执业信息。
律师证号真实,执业十二年,主攻方向:遗产继承与家事纠纷。
我回了消息。
“陈律师,我有几个问题。第一,无偿代理的原因?第二,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他回得很快。
“原因很简单——我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看到你的遭遇,想帮一把。我们不需要你做任何交换。你来所里谈一次,看看诉讼方案,你再决定。”
我想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我去了盛恒律所。
陈方律师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办公桌上摆着一摞案卷。
“苏念,我先说法律上的情况。你父亲去世后,如果没有经过遗产分割,那42万属于遗产范畴。你母亲作为继承人之一,在未与你协商的情况下擅自处分全部遗产,侵犯了你的继承权。”
“能要回来吗?”
“能。”
他翻开一页文件。
“但我得告诉你,起诉的对象是你母亲。你确定吗?”
“确定。”
我没有犹豫。
陈方看了我一眼,点头。
“好。那我们先发一份律师函。”
“给谁?”
“三份。一份给你母亲,要求返还你应继承的遗产份额。一份给周大军,要求返还骗取的捐助款。一份给慈善总会,要求配合冻结相关款项。”
“周大军那份有用吗?”
“未必。但律师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让他知道,这件事没有私了的可能。”
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律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陈律师,你见过多少子女起诉父母的案子?”
“不少。”
他合上文件。
“没有一个当事人不难过的。”
“我不难过。”
我说。
“难过的阶段早就过了。”
第9章
律师函寄出去的当天,我妈就炸了。
不是打电话——她已经知道我不会接了。
她直接找到了学校。
不是来找我。
是去找了校长。
我是从辅导员王老师那里知道的。
“苏念,你妈去校长办公室了。她说你——”
“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不孝。说你为了钱在网上搞臭她,现在又要起诉她。她要求学校劝你撤诉。”
我笑了。
“校长怎么说?”
“校长说学校管不了家事。你妈就在办公楼大厅哭。”
“让她哭。”
“苏念——”
“王老师,我跟你说过,她未经我同意捐了我42万留学费用。这是事实吧?”
“是。”
“受助者伪造困难证明,这是事实吧?”
“是。”
“那我追究,有什么问题?”
王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去上课了。
下课后,宿舍楼的保安跟我说,有个阿姨在门口等了一下午。
我绕路从后门上的楼。
到了宿舍,小周告诉我另一个消息。
“念念,周婷婷好像在学校论坛发了个帖子。”
帖子标题:《苏念,你以为你是正义使者吗?》
内容很长。
大意是——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妈妈做善事我不但不支持反而恩将仇报。她周婷婷家里确实有困难,两家公司是她爸的不是她的,她妈确实一个人带大她,她填困难表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按实际生活情况填的。她说我在网上煽动舆论搞网暴,害她被退学处分了。
最后一句话是:“苏念,你毁了我的人生。”
评论区分两派。
一派骂我。
“确实有点过分了,人家也是学生,何必赶尽杀绝……”
“42万是她妈捐的,跟周婷婷有什么关系?你应该找你妈要。”
另一派挺我。
“伪造困难证明是事实,退学活该。”
“她爸年入几十万的公司老板,她填'已故',这不叫骗是什么?”
“苏念毁了她人生?不是她自己撒谎毁的?”
我看完帖子,关了论坛。
小周问我:“你不回应一下?”
“不用。”
我打开手机,给陈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律师函他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周大军那边已经回复了。”
“怎么说?”
“他找了律师,表示42万是合法受赠,拒绝退还。同时声称你在网上的言论构成名誉侵权,要反诉你。”
“让他诉。”
“你确定?”
“陈律师,我所有内容都有原始证据。他的工商信息来自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周婷婷的社交截图有公证,慈善总会的困难认定材料有调查结论。他告我名誉侵权,法庭上我正好让所有证据见光。”
陈方发来一个笑脸。
“苏念,你确定你学的是材料科学?”
“确定。”
“可惜了。你来学法律,肯定是个好律师。”
第10章
周大军的反诉通知书送到我手上的时候,距离我出国报到还有18天。
他请的律师来头不小,是全市排名前三的金鼎律所的合伙人赵正国。
名誉侵权,索赔50万。
比那42万还多了8万。
小周看到通知书的时候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他反告你50万?你连五万都没有啊!”
“别慌。”
我把通知书压在桌上。
“他要的不是50万,是吓退我。让我撤诉,让我闭嘴,让这事过去。”
“那你怎么办?”
“继续。”
我拿起手机给陈方律师拍了通知书的照片发过去。
五分钟后陈方回了电话。
“看到了。赵正国亲自出手,看来周大军慌了。”
“他慌了为什么还反诉?”
“虚张声势。这种案子他打不赢。你陈述的都是客观事实,有公开信息佐证,构不成名誉侵权。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如果他女儿真是困难学生,何必怕你说?”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做。出庭的时候来就行。庭审我替你打。”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震了一下。
顾远的消息。
“看到他反诉你了。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你的律师靠谱吗?”
“靠谱。”
“行。有事说话。”
他从来不废话。
我刚把手机放下,又来了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苏念同学,我是东方卫视《社会透视》栏目的编导刘畅。我们想做一期关于你的专题报道,能否接受采访?”
东方卫视。
全国级别的。
我没有立刻回复。
想了五分钟。
然后回了两个字:“可以。”
小周惊了:“你要上电视?”
“不是我要上。是这件事该让更多人看到。”
“可是你不怕吗?上了电视,你妈那边——”
“她已经把我女儿的身份卖了42万。我没什么好怕的。”
两天后,东方卫视的摄制组来了。
采访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进行。
编导刘畅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目光锐利,开场就单刀直入。
“苏念,很多网友说你太狠了。你母亲毕竟是你母亲,你起诉她,还接受各种媒体曝光,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
“您觉得什么叫值得?”
我反问。
“42万是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他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他这辈子就攒了这么一点钱,指定给我读书用。我母亲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这笔钱送给了别人。这个'别人'的父亲开着两家公司。然后我母亲站在台上领了锦旗,当了最美母亲。”
我看着镜头。
“您告诉我,不追究,值得吗?”
刘畅点头。
“但也有人同情周婷婷,认为她只是一个受助的学生,被牵连了。”
“她在困难认定表上把活着的父亲写成'已故',隐瞒家庭真实收入。这不是被牵连,这是主动造假。”
“如果你母亲愿意退钱并道歉,你会撤诉吗?”
“退钱是她应该做的。道歉?我不需要。我需要她承认,她亲手毁掉了我父亲唯一的遗愿。”
采访结束后,刘畅收起话筒对我说了一句话。
“苏念,这期节目会在下周三播。播出之后,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关注。你准备好了吗?”
“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
“从她捐出那42万的那天起。”
第11章
节目播出前两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我妈找到了陈方律师。
不是去律所——她堵在律所大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人,跪了下来。
陈方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很为难。
“她跪了快一个小时,保安劝不起来。她说她错了,求你撤诉,她愿意想办法把钱还上。”
“她有钱吗?”
“她说可以找周大军借。”
“周大军?那个让她帮忙洗42万的周大军?”
陈方沉默了两秒。
“苏念,你要不要见她一面?不是劝你和解,就是——”
“不见。”
我的回答很快。
“陈律师,你信不信,她跪在律所门口不是因为她真的知道错了。是因为东方卫视的节目要播了,她怕全国人民看到她的真面目。”
“你确定?”
“我太了解她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紧。
“在我爸生病的那三年里,她没掉过一滴眼泪。我爸下葬那天,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现在,为了一个姓周的男人和他的女儿,她能跪在陌生人面前哭一个小时。”
“如果她是真心想把钱还你呢?”
“那就让她直接把钱打到法院指定账户。不需要跪,不需要演。钱到了,一切好说。”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另一条消息。
发件人让我意外。
周婷婷。
她发了一大段话,跟论坛帖子的画风完全不同。
“苏念,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想告诉你,42万的事不是我策划的。是我爸和你妈商量好的。我只是按他们说的,去填了那个表。困难认定材料是我爸帮我准备的,他让我写'已故',我就写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今年才20岁。”
最后一句——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只退钱,不上电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分钟。
20岁。
跟我差不多大。
不知道撒谎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在官方材料上把活人写成死人是造假?
我不信。
但我能感觉到,这段话里有真的成分。
她确实是被她爸推出来的。
那42万,大概率是周大军看上了,让我妈以慈善之名行转移之实,让他女儿出面领。
所谓捐赠,不过是利益输送。
而我妈——
她到底是蠢,还是坏?
我没回周婷婷的消息。
但我给陈方律师转了过去。
“这条消息能作为证据用吗?”
“能。她亲口承认材料是她爸安排的,困难认定是配合造假。这对我们的案子非常有利。”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在利用一个20岁女孩的恐惧。
另一个声音说:她利用你的42万的时候,可没有害怕过。
第12章
东方卫视的《社会透视》播了。
周三晚上八点,黄金时段。
标题:《42万“假捐赠”背后:一个女儿、一笔遗产和一场精心设计的谎言》
节目做了完整的信息梳理。
我爸的病历、遗嘱、死亡证明。
42万积蓄的银行流水。
我妈在慈善晚会上领锦旗的画面。
周婷婷的奢侈品社交照片。
周大军两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困难认定表上“父亲:已故”那一栏的特写。
以及我的采访。
节目播出后一个小时内,全网炸了。
#42万假捐赠东方卫视曝光#——热搜第一。
#最美母亲骗捐案#——热搜第三。
#困难学生父亲开公司#——热搜第七。
微博评论区、短视频平台、各大论坛全线引爆。
“看完整期节目,浑身发冷。这哪是慈善捐赠,这是亲妈联合外人抢劫亲生女儿!”
“周大军两家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女儿开宝马,填困难生材料写爸爸已故?这是什么神操作?”
“苏念太清醒了。这种妈,不认也罢。”
“全省第三名,公派留学名额差点因为这种事作废。心疼这个女孩子。”
阅读量:2.7亿。
讨论量:84万条。
节目播出后十五分钟,慈善总会发了一份官方声明。
声明核心三点:
一、经调查核实,受助者周婷婷提交的家庭困难认定材料存在虚假信息,已取消其受助资格。
二、42万元捐助款项已启动清退程序。
三、相关材料已移送公安机关调查。
移送公安。
周大军怕了吗?
答案很快来了。
当晚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我接了。
电话那头不是周大军,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哭腔。
“苏念,我是周婷婷的妈妈。求求你,放过我们家吧。大军已经被警方叫去问话了。婷婷在宿舍哭了一整天,她说她不想活了——”
“她说她不想活了?”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那阿姨你知不知道,当我发现42万留学钱被我亲妈捐给了一个开着宝马的陌生人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我的留学名额差点作废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可是——”
“你女儿今年20岁,她的人生才开始。我也才22岁。你的家庭出了问题,请去找那个策划这一切的周大军,不要找我。”
“你就不能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
我把电话举远了一点。
“你们拿着假材料骗走了我42万。你们一家三口知道了真相之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还钱。直到全国人民都看到了,直到警察来了,你们才来求我。这叫网开一面?这叫欺软怕硬。”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室友小周小声说:“念念,你不怕她女儿真出事吗?”
“情感绑架。”
我说。
“如果她真有问题,那是她父母害的,不是我。我只是说了真话。”
我关了灯。
黑暗里,我攥着我爸的照片。
爸,42万,我一定拿回来。
第13章
公安机关的介入比我想象得快。
节目播出后的第四天,周大军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明文件被刑事拘留。
他女儿周婷婷因配合造假被传唤问话。
困难认定表上那个“已故”两个字,性质从道德问题升级成了法律问题。
伪造国家机关证明文件罪,最高可判三年。
消息一出,网上又炸了一轮。
#42万骗捐案嫌疑人被刑拘#——热搜第二。
各路媒体蜂拥而至。
有找我采访的,有找周婷婷的,有找我妈的。
我统一回复: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不再接受采访。
但我妈那边没有沉默。
不是她本人出面。
是她身边冒出了一群“亲戚”。
我三年没联系的大姨突然打来电话。
“念念啊,你妈天天以泪洗面,你就不能……”
我挂了。
舅舅发来微信。
“念念,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妈当初也是被那个周大军骗了——”
拉黑。
二姨上门堵我。
“苏念,你爸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们母女闹成这样——”
“二姨。”
我看着她。
“我爸在天有灵,更不希望看到他拿命换来的42万块钱,被我妈拿去讨好野男人。”
二姨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们三年不联系我,现在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劝我。是我妈求你们来的吧?还是那个周大军出钱请你们来的?”
二姨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上了楼。
冲完澡,打开手机。
陈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关于你起诉你母亲返还遗产的案子,法院已经受理了。预计下个月初开庭。”
“好。”
“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你母亲请了律师。”
“谁?”
“赵正国。就是之前帮周大军反诉你那个。”
“周大军人都被拘了,赵正国转头帮我妈打官司?”
“对。费用不知道是谁出的。”
我想了想。
“会不会是周大军出的?他被拘了,但他的公司还在运转。他可能是想通过帮我妈打赢官司来间接保护自己——如果我妈赢了,说明她有权处分那笔钱,那他接受捐赠就是合法的,骗捐的罪名就不成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苏念,你真的不考虑转法律?”
“别开玩笑了。我下周就出国了。”
“对了,你的保证金到位了,签证也下来了?”
“嗯。多亏了同学借的钱。”
“那你出国之后,官司怎么办?”
“远程授权。委托你全权代理。”
“行。放心去,这边我看着。”
我挂了电话。
十八天前,我穷得只剩3672块,连留学的门都进不了。
现在,保证金到了,签证到了,骗捐案被立案了,遗产官司法院受理了。
我做到了。
靠自己。
第14章
出国前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去银行办跨境转账手续的时候,柜员查了一下我的账户信息,突然表情变了。
“苏念女士,您名下有一笔定期存款,您知道吗?”
“什么定期存款?”
“金额是……”
她看了看电脑屏幕。
“180万。存期五年,到期日是今年的11月16号。也就是……再过三个月。”
我以为我听错了。
“180万?”
“对,开户时间是六年前。存单备注是——苏建国转苏念教育基金。”
我站在柜台前,腿软了一下。
苏建国。
我爸的名字。
六年前。
他去世的那一年。
他不只留了42万。
他还瞒着我妈,单独给我存了一笔180万的定期。
“这笔钱……只有我能取?”
“对,存单指定取款人是您本人,需要身份证和密码。密码——”
她又看了看记录。
“开户时设置了密码提示:念念的生日。”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攥着身份证,指甲掐进手心。
念念的生日。
爸,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后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妈会变?
我深呼了一口气。
“这笔钱到期之后,我可以直接取吗?”
“可以。到期自动转活期,凭身份证和密码就能取。”
“好。”
我办完了跨境手续,走出银行。
外面的阳光很烈。
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顾远发了条消息。
“借你的15万,我会提前还。”
“不急。”
“三个月后。”
“随便。”
他这人真的是永远一两个字打发我。
我又给陈方律师发了消息。
“陈律师,我父亲名下还有一笔180万的存款,指定存单取款人是我,到期日是三个月后。这笔钱我母亲知道吗?”
两分钟后陈方回了电话。
“你确定?180万?”
“确定。银行柜员告诉我的。”
“如果这笔钱的设定取款人是你,那你母亲大概率不知道。你父亲开户时特别指定了你为取款人,说明他有意绕过了你母亲。”
“那我妈能不能挂失取走?”
“不能。定期存单指定取款人后,只有本人凭身份证和密码可以取。你母亲如果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更不可能操作。”
“好。这笔钱我先不动。但请帮我在遗产诉讼里加一条——要求法院认定我父亲的所有遗产清单,包括这笔定期存款。”
“你不怕你母亲知道这笔钱之后也会打主意?”
“她打不了。取款人是我。”
“万一她找人伪造你的身份证呢?”
我沉默了两秒。
“那就麻烦你帮我盯着。我出国之后,国内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陈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苏念,你爸真是个明白人。”
“嗯。”
我说。
“可惜他老婆不是。”
第15章
出国前一天。
我在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开门。
我妈站在外面。
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饭盒。
“念念,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
红烧排骨。
我爸活着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做。
我爸去世后,她再没做过一次。
“你怎么进来的?”
“跟你室友说的,她帮我开的门禁。”
我回头看了小周一眼。
小周低下头不说话。
“念念,妈知道你恨我。但你明天就走了,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你吃一口,就吃一口。”
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
“我不恨你。”
我说。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里有光。
“恨要消耗精力。我没那个闲工夫。”
光灭了。
“念念——”
“42万还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
“还没。大军被关了,钱还在走程序——”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妈会想办法的,你出国以后妈会——”
“别说'妈'了。”
我平视着她。
“你拿着我爸的遗愿去讨好一个外人。你连我要出国需要钱都不管。你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上台领了一面锦旗。”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跟周大军认识多久了?”
她脸色变了。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42万的捐款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周婷婷的困难材料你看过没有?你知不知道她把她亲爸写成了'已故'?”
她退后了半步。
“这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跟一个男人商量好了,把亲生女儿的留学费用全部捐给他女儿,然后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我以为他家真的困难——”
“你以为?你让他开着奔驰来学校接你,戴着金表站在慈善晚会上。你以为他困难?”
她哑口无言。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在乎。”
我把塑料袋推了回去。
“红烧排骨,你留着自己吃吧。或者送给周婷婷。她比我更需要你的母爱。”
我关上了门。
门外很久没有动静。
大约过了五分钟,我听到脚步声远去。
小周在后面小声说:“念念,你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狠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她捐我42万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心软。”
第二天,我登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经济舱,靠窗。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再见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会不一样的。
第16章
伦敦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更难。
是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
伦敦政经的材料科学项目,课业密度是国内的三倍。
我每天的日程表: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二点回宿舍。中间穿插上课、文献阅读、学术研讨、助研工作。
助研的薪水加上公派津贴,刚好够生活。
不多不少。
但我需要多。
第一周,我就找到了一份兼职。
一家华人科技咨询公司,翻译技术文档,按字计费。
效率够高的话,一周能多赚200英镑。
我给自己定了目标:三个月内还清顾远的15万。
半年内启动自己的研究项目。
一年内发表第一篇SCI论文。
国内的事,陈方律师在帮我盯着。
每周他给我发一次邮件,汇报案件进展。
第一周的邮件——
“遗产案下月9号开庭。你母亲的律师赵正国提交了答辩状,核心论点是:42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母亲作为合法继承人有权自行处分。”
第二周——
“周大军骗捐案已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他的律师在做取保候审申请。”
第三周——
“你母亲通过律师提出和解:退还21万(她主张42万中有一半属于她的份额),条件是你撤回所有诉讼。”
我回邮件:不接受。全额返还。
第四周——
“法院受理了你提交的遗产清单补充材料,包括180万定期存款。你母亲的律师当庭表示不知情,要求调查核实。”
我早就料到了。
180万。
这笔钱的存在,对我妈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她一定会打主意的。
接下来就看她怎么动。
果然,第五周,陈方发来一封紧急邮件。
“你母亲去了银行,要求查询苏建国名下所有存款信息。银行因她是配偶协助查询了账户,但180万定期存单的取款权限只有你。她在柜台大闹了一场,声称自己有权取走丈夫的遗产。银行报了警。”
意料之中。
我回了两个字:继续。
陈方又发了一条。
“另外,我发现了一件事。周大军的两家公司最近三个月有大量资金转移迹象。他在被刑拘之前,可能已经转走了部分资产。如果他最终被判缓刑或者罚款了事,42万可能很难追回。”
这让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转移资产。
他在准备后路。
我给陈方回了邮件:“能不能申请财产保全?”
“已经在做了。但他的公司结构比较复杂,有几层代持关系。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
我看着屏幕上这封邮件,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只靠律师。
国内的事,我需要一个能实时盯着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顾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现在在国内?”
“嗯。”
“能帮我一个忙吗?”
“说。”
“帮我盯一个人。周大军。他可能在转移资产。”
三分钟后,顾远回了一条消息。
“我认识一个做企业尽调的人。明天就能查。”
“费用我出。”
“不用。当我好奇。”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自从你上了热搜以后。”
我差点笑出声。
第17章
顾远的效率超出了我的预期。
不到一周,他就发来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周大军名下两家公司——恒达建材和鑫源装饰,在他被刑拘前一个月,有大量异常操作。
恒达建材的法人代表从周大军变更为一个叫“刘凤英”的女人——经查,是周大军的姐姐。
鑫源装饰的绝大部分设备和库存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给了一家刚成立的皮包公司,而该公司的实控人经过三层穿透,还是周大军的姐姐。
简单来说,周大军在蹲拘留所之前,就已经把能搬的资产都搬走了。
名义上他现在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他在骗捐案之前就开始转移了。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42万的事会出问题,提前做了准备。”
顾远的分析很冷静。
我把调查报告转给了陈方律师。
陈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回了四个字:“好家伙。”
“能做什么?”
“这份材料非常关键。我会向法院补充提交,申请追加对周大军关联公司的财产保全。同时,这些转移行为本身可能构成'恶意逃避债务',可以作为周大军主观恶性的证据,加重他在骗捐案中的量刑。”
“你觉得他会判多久?”
“结合目前的证据——伪造困难证明、骗取社会捐助、刑拘前恶意转移资产——检察院大概率会建议一到三年有期徒刑。具体量刑要看法官。”
“42万能追回来吗?”
“有了这份资产转移的证据,追回的希望大很多。至少能证明他不是没钱,是藏了钱。法院可以裁定撤销他那些低价转让行为,把资产追回来。”
我给顾远发消息。
“谢谢你。”
“不客气。”
他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那个周大军,比我想象的精明。他不像一个普通的包工头。”
“什么意思?”
“他转移资产的手法很专业,像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谁?”
“还不确定。但他的姐姐刘凤英,之前在一家投资公司做过财务。那家公司的老板叫赵正国。”
赵正国。
给周大军打反诉官司的律师。
也是现在帮我妈打遗产官司的律师。
“你是说,赵正国不只是周大军的律师,还跟他有商业上的关联?”
“是的。赵正国的律所和他个人名义持有的一家投资公司,跟周大军的生意有多笔资金往来。这不是普通的律师-客户关系。”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母亲糊涂把钱捐出去的故事。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财产转移。
周大军盯上了我妈。
赵正国帮他操作。
我妈是棋子,也是帮凶。
42万,只是他们的开胃菜。
他们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我爸所有的遗产。
包括那180万。
第18章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完整的链条发给了陈方律师。
“周大军→接近我母亲→以恋爱关系控制她→通过她操作42万捐赠→将资金以'慈善'名义洗到自己女儿手中→再由赵正国帮助转移资产→一旦我妈赢了遗产官司,180万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被搬走。”
陈方律师看完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念,如果你推测的是正确的,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只是家事纠纷了。周大军和赵正国可能涉嫌合伙诈骗。你母亲在法律上是受害者,但她主观上配合了对方的行为——”
“她不是受害者。”
我打断了他。
“如果她是被骗的,那42万捐出去之后她应该慌。但她没有。她平平静静地站在台上领了锦旗,享受了所有的掌声和赞美。直到我闹出来,她才开始装可怜。”
“你觉得她知道内情?”
“她可能不知道赵正国和周大军的商业关系,但她一定知道周婷婷不困难。她跟周婷婷一起吃日料的照片在社交平台上挂着。她亲眼看到那个女孩背名牌包、穿万元外套。一个真正被蒙骗的人会花时间陪'受助者'吃饭逛街?”
陈方没有反驳。
“好吧。那接下来的策略要调整了。遗产案和骗捐案要并行推进,同时把赵正国跟周大军的商业关联提交法院,申请赵正国作为我母亲的代理律师回避。”
“他为什么要回避?”
“利益冲突。他是周大军的关联方,同时代理你母亲的遗产案。如果你母亲赢了,等于他的商业伙伴周大军也获益——因为42万的捐赠就变成了合法行为。这是明显的利益冲突,法院不可能允许。”
“好。还有一件事。”
“说。”
“我想查一下赵正国这个人。他的律所、他的投资公司、以及他跟我妈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
“你怀疑他跟你妈也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一个律师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免费上门帮你打官司,一般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他是好人,要么他有利可图。”
“我找人查一下。”
“谢谢陈律师。”
“别谢。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挂了电话后我回到实验室,打开最新发表的SCI文献。
无论国内的事闹得多大,我的学业不能停。
这是我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谁也拿不走。
第19章
遗产案的第一次开庭,我没有出席。
远程连线。
陈方律师替我出庭。
对方律师是赵正国——因为他的回避申请还在审查中,这次开庭法院暂时允许他出庭。
陈方跟我开了视频,让我在伦敦这边旁听了全过程。
法庭上,赵正国的开场就让我血压升高。
“审判长,本案的事实非常简单。被告(我母亲)作为苏建国的合法配偶,依法继承了夫妻共同财产。42万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范畴,被告有权自行处分其继承份额。原告苏念作为子女,无权干涉。”
陈方站了起来。
“对方律师说得很简单,但遗漏了三个关键事实。”
“第一,苏建国生前留有手写遗嘱,明确指定42万元用于女儿苏念的教育费用。这份遗嘱虽然不是公证遗嘱,但符合自书遗嘱的法定要件。”
“第二,被告并未经过遗产分割程序。她在没有与共同继承人苏念协商的情况下,擅自将全部遗产捐赠给第三方,侵犯了苏念的继承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受赠方周婷婷已经被查实通过伪造困难证明骗取捐助,慈善总会已经启动清退程序。也就是说,这笔捐赠的基础是一个骗局。被告参与了一个骗局,将女儿的合法遗产份额用于非法目的。”
赵正国反击。
“遗嘱的效力需要鉴定。手写遗嘱是否为苏建国本人书写,存疑。”
“没有存疑。”陈方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遗嘱上的字迹与苏建国生前的病历签名、银行签名完全一致。鉴定结论:同一人书写。”
赵正国的表情变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另一张牌。
“即便遗嘱有效,42万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苏建国只能对属于他个人份额的21万做出遗嘱安排。剩余21万属于被告的财产,被告有权自由处分。”
陈方没有慌。
“对方律师的法律推理是正确的。但推理的前提是错误的。”
他举起一份银行流水。
“42万存款的来源,我们做了完整的追溯。其中38万来自苏建国婚前个人财产的转存——他在婚前开了一家小五金店,店面卖掉后所得的38万分三次转入了这个账户。4万来自苏念本人寒暑假打工的收入转入。”
“也就是说,这42万中,没有一分钱属于被告。”
法庭上安静了几秒。
赵正国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脸色有些难看。
法官看了看双方,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视频通话关闭前,陈方对着镜头冲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在伦敦的宿舍里,攥着拳头。
打得漂亮。
第20章
一审判决在开庭后两周下达。
陈方给我发了判决书扫描件。
核心判项——
一、确认42万元存款为被继承人苏建国的婚前个人财产及苏念个人劳动所得,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二、确认苏建国自书遗嘱有效,42万元指定用于苏念教育费用。
三、判令被告(我母亲)在判决生效后30日内向原告苏念返还42万元。
四、驳回被告的其他抗辩。
赢了。
干干净净地赢了。
我在宿舍里看完判决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我爸的照片鞠了一个躬。
“爸,钱我拿回来了。”
第二件事是给陈方律师打了电话。
“她会上诉吗?”
“大概率会。赵正国那个人不到最后不会放弃。”
“那就让他上诉。二审我也奉陪。”
“二审的情况对我们更有利。一审事实认定很清楚,二审基本维持原判。”
“好。”
第三件事是给顾远发了消息。
“一审赢了。42万法院判退还给我。”
他回了一个罕见的完整句子。
“恭喜。看起来你不需要提前还我钱了,你先攒着。”
“我说过三个月还的。”
“那你还。”
“一定还。”
“行。”
又变成一个字了。
当天晚上,国内又上了一条热搜。
#42万骗捐案一审宣判_法院判令全额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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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
“正义终于来了!苏念太不容易了。”
“她妈还有脸上诉?”
“赵正国这律师也是个人物,帮骗子打官司帮亲妈坑女儿。”
“之前骂苏念太狠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还有人扒出了我在伦敦政经的信息。
“苏念刚入学一个月,已经进了实验室跟着导师做课题了。全省第三名不是白考的。”
“有这实力还差点因为亲妈被耽误了,想想就气。”
我关了手机,重新回到实验台前。
我没有时间去享受这场胜利。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周大军的骗捐案还没判。
赵正国跟周大军的利益链条还没彻底暴露。
我妈手里的那180万存款信息——虽然她取不出来,但谁知道她那边会不会想别的办法?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
42万判了退还给我,但我妈根本没有42万。
钱在周大军和他女儿手上。
而周大军正在坐牢等审判。
纸面上的胜利和真正拿到钱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第21章
一审判决后第九天。
我妈上诉了。
意料之中。
但上诉的理由让我意外。
赵正国换了一个策略。
不再纠缠42万是不是共同财产。
他给我妈做了一个新的人设——“受害者”。
上诉状核心论点:被告(我妈)系受人蒙蔽,被周大军利用感情关系操控,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了骗捐行为。被告本身也是受害者,不应承担全额返还责任。
换句话说,赵正国的策略是——弃车保帅。
把所有的锅甩给周大军。
把我妈塑造成一个被骗的可怜女人。
一旦法院采信了这套说辞,我妈的返还责任可能会减轻,42万的追偿对象会转移到周大军身上。
而周大军——资产已经被他转移了。
如果最终判由一个“空壳人”来还钱,那就等于我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把上诉状转给陈方,附了自己的分析。
陈方看完以后给我打了电话。
“苏念,你的判断跟我一样。赵正国这步棋非常阴。他不是在帮你妈打官司,他是在帮周大军解套。”
“怎么破?”
“两个方向。第一,把赵正国跟周大军的利益关联证据提交二审法院,坐实他的利益冲突,申请他回避。一旦他被踢出局,你妈的上诉基本没人靠得住。”
“第二呢?”
“打掉'受害者'人设。”
“怎么打?”
“你妈跟周大军的交往时间线、她多次陪周婷婷消费的照片、她主动参与慈善晚会的完整视频——这些证据证明她不是被动配合,而是主动参与。一个'受人蒙蔽'的人不会笑着领锦旗的。”
“这些证据我都有。”
“好。二审前十天提交。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证据文件。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是苏念同学吗?”
女声,很年轻,但听起来很紧张。
“我是周婷婷。”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你辅导员给我的。我求了她很久。”
“有什么事?”
“苏念,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第22章
“交易?”
我坐在伦敦的宿舍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说。”
“我爸的案子,检察院建议判两年。他的律师在争取缓刑。如果……如果你能写一封谅解书,法官可能会从轻判。”
“你想让我写谅解书?”
“是的。”
“交换条件呢?”
“42万,我全额退还。我自己出。不经过我爸、不经过律师、不走任何渠道。直接转给你。我现在就可以转。”
“你有42万?”
“我的宝马卖了18万。我有一些积蓄。剩下的我找同学借了。凑齐了42万整。”
我没有说话。
周婷婷的声音在颤抖。
“苏念,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爸……他确实有问题,但他是我爸。我不想看着他被关两年。”
“那你妈呢?她没钱吗?”
“她跟我爸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爸被抓之后,她就去办了离婚。她说她受不了这种丢人的事。”
同一种嘴脸。
跑得比谁都快。
“你妈走了,你爸的资产被转到你姑姑名下,你一个人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
“赵正国呢?他帮你爸做了那些资产转移。你找过他吗?”
“找过。他说他只是提供法律建议,具体操作不是他做的。他让我别乱说话。”
“他威胁你了?”
又是沉默。
“他说如果我在法庭上乱说话,我自己的罪名也会加重。”
“你害怕了。”
“我才20岁。”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苏念,我真的害怕。”
我闭上眼。
20岁。
跟我差不多大。
被爸爸推出来做挡箭牌,被妈妈抛弃,被律师威胁。
我不同情她。
但我能理解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谅解书我可以写。”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
“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42万先到账,我才写谅解书。”
“好!”
“第二,你出庭的时候,把赵正国和你爸之间的真实关系全部说出来。包括资产转移的细节、赵正国的投资公司跟你爸公司的资金往来、以及他让你们伪造困难材料的经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你让我指证赵正国?”
“我让你说真话。这不难。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材料是你爸让你填的?那赵正国呢?他有没有参与策划?”
她哭了。
“他有。整个计划就是他帮我爸想的。利用慈善捐赠的名义,通过你妈把钱转出来。他说这样做最安全,因为慈善捐赠不会被追溯。”
“你能在法庭上说这些吗?”
“他会报复我——”
“你爸要坐两年牢。赵正国在外面逍遥法外。你觉得这公平吗?”
她哭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个字。
“好。”
第23章
42万在第二天到的账。
我查了流水。
确实是周婷婷个人账户转出的。
分了四笔。
185,000。120,000。75,000。40,000。
凑的数。
零碎到让人心酸。
钱到之后,我第一件事是把其中的15万转给了顾远。
他秒回一条消息:“剩下的三万不用还了。”
“借据写的15万,我按15万还。多的三万是你给的,我不赖账也不占便宜。”
他发了个省略号。
然后说了句话差点让我手机脱手。
“那三万你留着买件好衣服穿。你穿了三年的校服外套了。”
“你怎么知道我穿了三年?”
他没回。
我盯着聊天框看了半分钟。
算了。
不想了。
先处理正事。
我写了谅解书,措辞很谨慎,陈方帮我审了一遍。
大意是:鉴于周婷婷主动退还全部款项42万元并诚恳道歉,本人对其表示谅解。但对周大军本人的行为,本人不予谅解。
区分得很清楚。
周婷婷退了钱,认了错,我可以谅解她。
但周大军——他是主谋,不配。
谅解书发出后第三天,二审法院对赵正国的利益冲突审查有了结论。
陈方律师来了电话。
“二审法院裁定赵正国存在利益冲突,不得继续代理你母亲的案件。”
“她得换律师了。”
“对。而且赵正国被取消代理资格的事传开以后,律师圈里已经在查他了。有人向司法局投诉他违反职业道德。”
“早该查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检察院那边,周婷婷已经申请了证人出庭。她要在她爸的案子里指证赵正国参与策划骗捐。”
“她真的说到做到了。”
“嗯。她虽然犯了错,但至少最后站出来了。比她爸强。”
“比我妈也强。”
陈方没接这句话。
二审在一个月后开庭。
我妈换了律师。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所,年轻律师,应该是实在找不到人了。
赵正国被踢出去之后,没有哪个靠谱的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
谁接谁沾腥。
二审开庭那天,我还是远程旁听。
我妈的新律师基本延续了赵正国的“受害者”策略,但论辩能力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被陈方驳得体无完肤。
法官当庭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42万,属于我。
这一次是终审。
没有第三次了。
第24章
二审判决后的第二天,国内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周大军的骗捐案宣判了。
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检察院建议的两年减了半年,部分原因是周婷婷退赃且主动配合调查。
但周大军不是最大的输家。
最大的输家是赵正国。
周婷婷在出庭作证时,清晰完整地描述了赵正国如何一步步策划了整个骗捐方案。
从接近我妈,到设计困难认定材料,到安排慈善晚会的时间节点,到提前帮周大军做好资产转移——所有环节,都由赵正国操盘。
检察院当庭决定:对赵正国涉嫌共同犯罪问题另案侦查。
赵正国当天下午被带走调查。
热搜第三——#42万骗捐案幕后操盘律师被调查#
第二件事是我妈去了法院。
不是上诉——终审了,没法上诉。
是去执行庭咨询。
她问的问题是:“42万我实在没有,能不能分期还?”
法官说:可以协商。
她的协商方案是:每月还2000元。
42万,每月2000——需要还17年半。
陈方律师联系我征求意见。
“你接受吗?”
“不接受。”
“你的方案呢?”
“一年内还清。还不上的部分申请强制执行。”
“她确实没什么资产……”
“她有工作。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但这不是重点。”
“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42万已经到我账上了。周婷婷还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执行?”
“我不是要她的钱。我要她承担法律后果。她说没钱还,那法院就列她为失信被执行人。她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陈方沉默了很久。
“苏念,这样做的话,你妈以后买不了机票高铁,贷不了款,连出行都受限。”
“我知道。”
“你狠得下心?”
“她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我所有的钱拿走了。我现在只是按照法律给我的权利,让她承担应有的责任。”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实验室。
导师Dr. Harrison正在看我上周提交的实验报告。
“Nian, this is impressive. Have you considered expanding this into a full paper?”
“Yes, I have a draft.”
“Show me tomorrow.”
“I'll show you tonight.”
他笑了。
“You remind me of myself twenty years ago.”
我不像你。
我想。
我比你拼命。
因为我没有退路。
第25章
赵正国被逮捕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伦敦的实验室里熬夜改论文。
陈方律师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赵正国涉嫌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证明文件罪被批准逮捕。检察院查了他的投资公司和律所账目,发现类似的操作不止你这一单。过去五年,他至少帮三个人以同样的手法进行过'慈善洗钱'。”
三个?
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其他几个受害者站出来了吗?”
“站出来两个了。一个是退休老人,被儿子和赵正国联手骗走了130万养老金。另一个是离婚妇女,前夫通过赵正国的操作把80万拆迁款'捐赠'给了情人的家人。”
“模式完全一样。”
“一模一样。他把自己包装成慈善行业的法律顾问,专门给那些想转移资产的人提供全套方案——从找受赠对象到伪造困难证明到事后的资产隔离。一条龙服务。”
“他挣什么?”
“每单抽20%。你这42万,他拿了8.4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8.4万。
我爸用命换来的钱,他拿了8.4万当手续费。
“他这次能判多久?”
“按目前暴露的金额,累计涉案超过250万。数罪并罚,五到十年。”
“够了。”
我说。
“让他在里面好好待着。”
那条热搜最终登上了第一。
#知名律师涉嫌操盘多起慈善洗钱被捕_累计涉案超250万#
评论区沸腾。
“就是那个帮42万骗捐案打官司的律师?果然有问题!”
“苏念这个女孩子,一个人把整条利益链端了。”
“律师行业害群之马,严惩!”
“这姑娘以后回国怕是要上感动中国。”
我没看那些评论。
我在改论文。
导师要的不是我的热搜,是我的数据。
论文在第二个月投了出去。
投的是材料领域的顶级期刊——Advanced Materials。
影响因子32。
导师说:大概率被拒,但值得一试。
我说:我拒绝被拒。
他笑了。
第26章
半年后。
论文被接收了。
不是Advanced Materials——审稿人给了大修意见,我改了两轮。最终发在了Nature Communications上。
影响因子17.7。
对于一个硕士一年级的学生来说,这近乎于不可能。
发表那天,导师Dr. Harrison在组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
全组起立鼓掌。
他说了一句话:“Nian is the most driven student I've ever had. I'm proud to be her supervisor.”
我笑了笑。
没说什么。
出了会议室给陈方律师打电话。
“国内的事怎么样了?”
“赵正国的案子一审判了七年。他当庭上诉。但二审不太可能改判太多。”
“周大军呢?”
“在服刑。刑期一年六个月,减了两个月——表现良好。”
“我妈呢?”
这是我最不想问但必须问的。
“她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了。你的42万已经由周婷婷代为履行,但法院的判决是她的义务。她没有主动还款,所以被限高了。”
“她现在——”
“她还在超市上班。搬到了城中村一个月租500块的房子。周大军进去之后,她一个人过。”
我沉默了很久。
“你继续盯着。我不需要她的钱,但她的失信记录不要解除。”
“苏念——”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觉得她已经够惨了。”
“我没打算这么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她三个月前去了你爸的坟。”
我呼吸停了一秒。
“她在你爸坟前跪了两个小时。扫墓的人拍了视频发网上了。标题叫'失信母亲在亡夫墓前痛哭'。没上热搜,但播放量几百万。”
“她跟我爸说了什么?”
“视频里听不清。但有人用唇语识别软件翻译了一下,大概是——'建国,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念念。'”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宿舍的窗台边。
外面下着伦敦典型的小雨。
她对不起我爸。
这是事实。
她也对不起我。
这也是事实。
但她在他的坟前跪了两个小时。
这是不是也是事实?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拿起论文的打印稿,走回了实验室。
第27章
一年后。
我硕士期间发了三篇论文。一篇Nature Communications,两篇Advanced Functional Materials。
导师跟我谈了一次话。
“Nian, I want you to stay for a PhD. Full scholarship. No one in this department has published like you in their first year.”
“谢谢。我考虑一下。”
“什么能让你决定留下?”
“让我做PI(首席研究员)。独立课题,独立实验室,独立署名。”
他愣了。
“你才二十三岁。”
“爱因斯坦发表狭义相对论的时候二十六岁。我还有三年。”
他大笑。
“Deal.”
读博的消息传回国内以后,又上了一轮热搜。
#42万留学女孩苏念_入学一年发表三篇顶刊#
评论区画风完全不一样了。
“当初差点因为亲妈被毁掉的全省第三名,现在直接在材料科学领域封神了。”
“她的研究方向是新型储能材料,据说有公司已经在谈专利了。”
“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但我知道她是从最烂的牌打出了王炸。”
还有人翻出了我之前的采访截图。
“'我不需要母爱,我需要的是我自己的42万。'——苏念,你现在拿回来的何止42万。”
专利的事,确实在谈。
我研究的新型固态电解质材料,有三家公司主动联系了我的导师。
其中一家是中国的头部新能源企业——盛阳能源。
他们的研发负责人飞到伦敦来找我面谈。
“苏念女士,我们愿意以500万人民币的价格购买您这项技术的独家授权。”
“不卖。”
他愣住了。
“我可以合作,但不卖断。我要持有技术股份。”
“什么比例?”
“15%。”
“太高了——”
“那你们可以不合作。”
他看了看我。
“我们出600万,给你10%。”
“不。500万加15%。钱不重要,股份才是。”
他又看了看我。
然后笑了。
“苏女士,你确定你学的是材料科学?”
“确定。但我被生活上过一课商业课。”
那天晚上我签了技术合作协议。
500万技术授权费加15%股份。
盛阳能源当时的估值是20亿。
15%就是3亿。
当然,那只是纸面数字。
但三年后,这个数字变成了真实的数字。
第28章
三年后。
我博士毕业。
论文数量:11篇,其中Nature正刊一篇。
专利:7项。
盛阳能源凭借我的固态电解质技术拿下了全球最大的储能电池订单,估值从20亿涨到了120亿。
我持有的15%,价值18亿。
我回国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机场有记者在等。
不多,四五个。
但一个月后我回学校做了一场演讲,在场的媒体超过三十家。
演讲题目是:《一个材料科学家的42万》。
我在台上讲了我的故事。
从42万被捐走,到3672块的账户余额,到伦敦的实验室,到Nature论文,到18亿的技术股份。
台下坐满了人。
最后一排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妈。
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坐在那里,低着头。
我没有看她。
继续讲。
“有人问我,你恨你母亲吗?我的回答是:不恨。恨是一种消耗。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实验室和论文。所以我活成了今天的样子。”
台下掌声如潮。
“但有人又问,你原谅她了吗?我的回答是——”
我停顿了一下。
看向角落里那个矮小的身影。
她抬起了头。
眼睛红红的。
“原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不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但今天,在这里,我想说一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
“妈——”
全场寂静。
我妈的嘴唇在颤抖。
“你欠我的,不是42万。是一个道歉。一个真正的道歉。不是在别人面前哭,不是在我爸坟前跪,不是找亲戚来劝我。就是你,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一句:念念,妈错了。”
她站了起来。
踉踉跄跄地走到过道中间。
“念念——”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妈错了。”
我看着她。
三十家媒体的镜头全部对准了她。
整个报告厅鸦雀无声。
“从你爸走的那天起,妈就疯了。妈不是不爱你。妈是……妈太怕一个人了。周大军出现的时候,他说会照顾妈,妈就……妈就什么都听他的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42万……是妈这辈子做的最该死的事。妈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
她跪下来了。
不是在律所门口的那种跪。
是真的,浑身发抖的,没有任何目的的跪。
我走下讲台。
走到她面前。
蹲了下来。
“起来。”
我扶着她的胳膊。
“别跪了。”
“你原谅妈了吗?”
我扶她站起来。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把她扶到了椅子上坐好。
“先坐着。演讲还没完。”
第29章
五年后。
我的实验室在深圳,占了两整层楼。
团队56个人,一半博士。
盛阳能源上了市,市值380亿。
我的股份稀释到了8%,但仍然价值30.4亿。
我在福布斯中国30岁以下精英榜上排名第三。
第一名和第二名分别是一个互联网创业者和一个AI独角兽的创始人。
我是唯一一个做材料的。
媒体喜欢叫我“固态电池女王”。
我不喜欢这个称号。
但不讨厌。
每年我都会回一次老家。
去我爸的坟前坐一会儿。
跟他说说话。
“爸,42万我拿回来了。180万也拿回来了。你当年偷偷给我存的那笔钱,我到现在还没动。就放在那。当个纪念。”
“你的坟我重新修了。不是什么豪华墓地,但干净。你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干净。”
“妈……妈住在离我公司不远的社区。我给她买了一套两居室。不大。她说够住了。”
“她每个星期给我打一个电话。也不说什么,就是问我吃了没,忙不忙。”
“我会接。”
“我原谅她了吗?大概……百分之七十吧。”
“剩下的三十,可能需要一辈子。”
坟前的树长高了。
我坐了半个小时,起身走了。
车里,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远的消息。
“在你爸那?”
“嗯。刚走。”
“出来吃饭?”
“你在这边?”
“我搬回来了。买了一套房,跟你妈那个小区隔了两条街。”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朋友不能住得近一点吗?”
“顾远,你当初借我15万的时候,是不是就有别的想法了?”
“没有。”
“真的?”
“真的。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浪费一个公派名额太可惜。”
“那现在呢?”
“现在……”
他罕见地发了一个长消息。
“现在我觉得浪费你太可惜。”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
打开外卖软件。
点了两份餐。
送餐地址写的是:隔两条街那个人的家。
五秒后他发来消息。
“你点了什么?”
“红烧排骨。”
“你不会做吗?”
“不会。”
“那我教你。”
“你什么时候会做排骨了?”
“自从你出国以后。”
“……”
“来吃饭,笨蛋。”
我发动了车。
窗外的天空很蓝。
跟六年前那个看着3672块钱发呆的晚上比起来,一切都变了。
其实也没什么变。
该拿回来的拿回来了。
该放下的慢慢在放。
唯一没变的是那张我爸的照片。
还在我钱包里。
他笑得很温柔。
就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
第30章
十年后。
我站在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
不是诺贝尔——那个太远了。
是瑞典皇家科学院的阿尔弗雷德·奥斯特奖,颁给40岁以下在材料科学领域有杰出贡献的科学家。
全球每年只选一位。
今年是我。
颁奖致辞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一段我的简历。
念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Dr. Su's journey is a testament to human resilience. From losing her education fund to building a multibillion-dollar clean energy empire, she has shown that adversity is not the end — it is the beginning.”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顾远。
他冲我举了举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他拍的照片——我站在台上的样子。
旁边附了一句话:我老婆又拿奖了。
我没忍住笑了。
回到酒店之后,视频通话。
两个人。
一个是我四岁的儿子,在外婆家。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飞。”
“外婆说你又拿了一个大奖!”
“嗯。”
“那你给我带什么礼物?”
“带了一颗星星。”
他兴奋地跳起来。
然后画面转了一下。
我妈出现在屏幕里。
她抱着我的儿子,看着镜头。
苍老了很多。
但眼睛是亮的。
“念念,妈看到新闻了。妈骄傲。”
“嗯。”
“你爸在天上也骄傲。”
“嗯。”
“早点回来。你儿子想你。妈也想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她。
满头白发。
佝偻的背。
抱着我儿子笑的样子,和当年抱着我的照片重叠在一起。
“妈。”
“嗯?”
“等我回来,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挂了视频。
我在酒店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是斯德哥尔摩的夜景。
手机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陈方律师发的。
“苏念,恭喜。你这案子是我十几年执业生涯里最值得骄傲的一个。不是因为赢了官司,是因为当事人赢了人生。”
我回了一条消息。
“陈律师,谢谢你当年的免费援助。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你投资的不是一个案子,是一个领奖台。”
他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
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
爸爸的照片。
跟了我十六年。
边角已经磨毛了。
照片上他笑着,穿着他最爱的白衬衫。
“爸,我到斯德哥尔摩了。你梦里都到不了的地方。”
“你给我留的42万,我拿回来了。”
“你偷偷存的180万,我一直没动。放在你的名字下面。”
“你说要供我读书。我读到了博士。”
“你说要让我出人头地。我拿了国际大奖。”
“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给我更好的生活。”
“爸——”
“你给的已经够了。”
我把照片放回包里。
拉好拉链。
关了灯。
窗外的星星很亮。
跟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样亮。
那时候爸爸在旁边给我扇扇子。
妈妈在厨房洗碗。
我躺在凉席上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些星星后来去哪了?
它们哪也没去。
一直都在。
只是有一段时间,云太厚,看不到了。
现在云散了。
全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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