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笑了笑,率先迈步。
魏逆生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望春楼。
店小二也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省元望春,春得意,楼间春望得省元!!!”
听见吆喝,魏逆生又看了张载一眼。
张载摊了摊手,表示不是他安排的。
望春楼二楼比一楼宽敞得多
是个大开间,四面栏上插满了鲜花。
楼中摆了十几张桌子,大部分已经坐了人。
满客穿着各色春衫,头上戴着花,手里端着酒或茶,三三两两地聊着。
魏逆生一上楼,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魏省元来了!”
“这边有位置!”
“魏兄,花朝节,共敬乎?!”
见这气氛,魏逆生站在楼梯口
朝众人拱了拱手,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诸位客气了。”
“在下魏逆生,初来乍到,叨扰诸位了。”
“不叨扰,不叨扰!”
一个身材稍显高大的年轻人从角落里站起来,操着太原府口声
“魏省元能来,是咱们这一科的福气!
来来来,这边坐!
在下王宽,太原府人氏,今科第二十一名,久仰魏省元!”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王宽生得浓眉大眼,明显的燕地人士。
而他身旁的就是刚刚在楼上喊自己的常州府刘子瑾!
排名相仿,自然是同时看榜才结交的。
于是魏逆生朝两人拱了拱手
正要走过去,又被另一个人叫住了。
“魏省元!在下苏州府陆文昭,今科第五十名。”
你那篇《春雨赋》在下于贡院展壁上读到过!
写得极好!可惜是誊录本,看不到原卷。”
“多谢抬爱。”
面对同科的热情,魏逆生多多少少有点失了自矜。
“只是词赋尚可,不值当陆兄如此挂怀。”
“魏省元谦虚了。”陆文昭笑道
“此赋考官可是亲笔批了‘气象宏阔,情理兼备’”
此为甲等,并非“尚可”可论。”
魏逆生正要回话。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词赋尚可?魏省元何等是谦虚啊?”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随口一说。
魏逆生闻声停语,转过头。
说话的人站在两步开外,生得也端正,眉目疏朗。
“杭州府谢临。”谢临举手自我介绍。
看着谢临,张载在魏逆生身旁解释道
“省考赋词中,唯有你与此人的词赋给予了批语。
一曰:‘气象宏阔,情理兼备’
二曰:‘辞藻富丽,气象雍容’。”
听见张载的话,魏逆生先是回礼。
“应天府魏逆生。”
谢临也拱了拱手,然后走过来,在魏逆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魏省元方才说,词赋尚可。
可若省元的词赋都只能算‘尚可’
那我所写.....呵,怕是要拿去垫桌脚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怎么听怎么不对。
张载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先看了魏逆生一眼
魏逆生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兄说笑了。”魏逆生淡淡道
“词赋好坏,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在下说自己‘尚可’,是说自己尚有不足,并非贬低他人的意思。”
谢临还没有接话,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说的是!词赋尚可?可策论可不得了啊!”
魏逆生循声看去,只见又一人走出来。
今科省试第三名,王堪,太原府人氏。
王堪走到桌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
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震,目光直愣
没有谢临那种弯弯绕绕的笑意,就是直直地看着。
“魏省元,你那篇策论,我也读过。”
王堪的声音不低,周围的几桌人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
“清丈田亩,厘定赋等,均平差役,整饬吏治,渐行限田。
五步走,先本后末,条分缕析,写得确实扎实。”
魏逆生微微颔首:“王兄谬赞。”
“谬赞?”王堪笑了一声
“魏省元,在下不是谬赞,而是想说。
若不是你座师冯公让你入文渊观政
呵,今科的省元,指不定是谁呢!”
这话一出来,整个二楼都安静了一瞬。
要知道,大周取士有两科。
进士科,诸科。
三考科举中除进士科外,其他常设科目则称诸科。
简单理解:进士科最尊贵,诸科是“其他专业科目”。
进士科:重诗赋、策论、时务,考文采、政见、治国能力 。
诸科:重死记硬背(帖经、墨义),考背诵、默写、条文记忆 。
进士科:最受尊崇,升官快、当大官多 。
诸科:地位较低,多任中下层官员、技术/事务型官职 。
今科取士一百人,诸科百余人。
而魏逆生等前一百,自然是未来的同科。
所以说,这里大部分都是等殿试唱名的预科进士。
如今二、三名对第一名出手。
虽说文人相轻,但过早了。
“你这是什么话?!”
张载不是好脾气。
平日里嬉皮笑脸、蹭饭戴花,那是他的性子
可该翻脸的时候,他比谁都快。
于是直接跨步上前,一脚踏在王堪旁边的空凳子上
撩起袍角,居高临下地瞪着王堪,
“学以长为尊,魏逆生乃是今科省元,应天府解元。
连二中元者,岂非学长?尔在此放狂言。
莫非当我张子厚,嘴不利乎?!!”
王堪被他这一通呵斥说得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
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张载一眼。
“汝是何人?”
张载下巴一扬:“今科十八,张载,张子厚!”
王堪“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不以为意
反而端起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然后才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今科十八?我不与对论。”
“你......”
张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是气的,是憋的。
王堪这句话像一堵墙,不高不矮,正好卡在他的喉咙口
“不与对论”,不是论不过,是嫌你名次低,不配与我论。
这话在文人圈子里,比骂人还狠。
张载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学理者,若理不通,
则拳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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