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辆大车排在营门口,车上盖着灰扑扑的麻布,风一吹布角,隐约能看见下面一堆堆灰白扭曲的玩意儿。
赵言一声令下,小白龙腾空而起,众人翻身上马,朝落风谷方向去了。
……
落风谷在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是个喇叭形的山口。
匈奴的主营在谷里头十里地,但他们的巡骑和斥候经常从这儿过。
三百长宁军骑着马,清一色黑札甲,手里拿着长矛,腰里挎着战刀,背上还挂着长弓和劲弩。
赵言这次带的人不算多,可全是长宁军刚拉队伍时招的那批老兵,个顶个的精锐,就算碰上匈奴那些能打的硬茬子,也一点不虚。
赵言骑着万里云走在最前头,战刀挂在腰侧。
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谷口,山脊上有几个匈奴骑兵的影子在晃,明显已经发现他们这伙人了。
离谷口百来步,赵言抬手。
车队停下。
三百甲士一声不吭地散开,摆了个半月阵护住车队,弩上了弦,刀抽出一半,动作齐刷刷的。
谷口的蛮骑增加到十来个,远远看着,不敢靠过来。
赵言走到第一辆大车跟前,抓住麻布角,猛地掀开。
哗!
几十颗用石灰腌过的脑袋露了出来,在夕阳底下看得真真的。
那些脑袋眼窝空荡荡的,表情扭曲,乱糟糟的辫子挤成一堆。
浓重的石灰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死人气,顺着风往谷口飘。
山脊上的蛮骑顿时乱了,马也慌得直打响鼻。
赵言没搭理他们。
他转过身,从姜聿手里接过一支黑杆白羽的箭,弯弓,搭上。
弓是硬弓,弦拉成满月,绷得咯吱响。
嗖!
箭窜出去,划了道弧线,没射蛮骑,直接钉进谷口一块凸出来的灰白色大石头上,扎得死死的。
送箭,是老辈传下来的战场规矩,就是下战书。
赵言收了弓,慢慢抽出腰里的战刀。
刀身平举,映着血红的夕阳,刀刃上寒光直闪。
他身后三百甲士,同时抽刀。
呛啷!
三百声金属摩擦响成一片,又短又脆,惊得鸟都飞起来,在山谷里来回荡。
刀锋朝前,斜指着地面。
赵言这才把目光投向山脊上那些僵住的蛮骑。
他声音不大,但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洪州府边境二十四军镇,从今往后全归我长宁军!”
“再敢来犯,就是这个下场!”
赵言手腕一翻,战刀在空中划了个冷冰冰的圈,刀尖遥遥点向那些蛮骑,又划过那堆脑袋,最后狠狠往身前一戳。
最后一个字落下,山谷里只剩风声呜呜地响。
蛮骑首领死死盯着石头上的箭,又看了看车上那堆脑袋山。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握住弯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可到底没拔出来。
接着,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拨转马头就朝山谷里头的大营奔去。
剩下那些蛮骑赶紧跟上,马蹄声乱糟糟的,消失在起起伏伏的山脊后面。
赵言缓缓把刀插回鞘里。
“卸车。”他吩咐道。
甲士们上前,两人一组,抬起车上的脑袋往谷口走。
他们不是乱扔,而是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灰白色的脑袋在黄土地上一溜排开,整整七百六十二颗,活生生垒成一道界线。
干完这些,三百甲士重新列好队,身上连灰都没沾多少。
“回营。”
车队掉头,马蹄声和脚步声又响起来,跟来时一样安静,但那股气势完全不同了。
没过一会儿。
落风谷里炸了锅,吼声震天响。
蛮话夹杂着野兽一样的嚎叫,让喇叭口似的山谷来回荡,震得山石直往下掉。
几百名蛮族士兵从大营里冲出来,看见谷外头用七百多颗同族脑袋垒的京观,一个个脸上恨得都变了形。
奇耻大辱!
蛮族和大遂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齐人向来只会在城墙后头哆嗦,要么抢完东西埋尸的时候哭两声,什么时候敢这么嚣张,把战死的蛮族脑袋当界碑,明摆着挑衅?
“追!宰了那些齐狗!把他们脑袋也垒起来!”匈奴千夫长乌尔泰眼睛都红了,差点瞪裂,“这是冲我蛮族来的,是在踩大王的脸!”
“大人,小心有诈!斥候说那齐人将领只带了两三百人,敢这么干,恐怕……”一个百夫长还算谨慎。
“诈个屁!”乌尔泰一脚把他踹翻,“三百人?老子带一千狼骑,踩也把他们踩成肉泥!”
号角凄厉地响起来,匈奴主营立马炸了。
乌尔泰亲自点了一千最精锐的狼骑,这帮人骑术好,不要命,专门用来冲阵。
他们等不及穿戴整齐,抓起弓箭弯刀就冲出营地,顺着赵言车队留下的乱车辙印和马粪,疯了一样追上去。
落风谷外头地势慢慢变平,但到处是矮丘,荒草长到膝盖。
天差不多全黑了,只有一弯惨白月亮挂在天边,勉强照个亮。
赵言那三百骑没全速跑,而是保持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马蹄声在寂静的荒野上传出去老远。
等他们翻过一道矮坡,赵言勒住万里云回头看。
远处,火把像条扭动的火蛇正飞快靠近,匈奴的呼喝声和马踏声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还真追来了,人不少,至少八百骑!”姜聿眯着眼估算。
“按原定位置,散!”赵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本来就在他意料里。
匈奴凶。
自己上门找茬,对方不可能干看着不动弹。
三百骑立马散开,跟水滴掉进沙地似的,无声无息地隐到坡后头以及两边早踩好点的矮丘、荒草堆和浅沟里。
十几辆卸空的大车扔在坡前,乱七八糟地挡着视线。
没一会儿,土坡前就只剩下赵言和他那匹马了,孤零零地站在月光里。
乌尔泰带头冲上土坡,一眼就瞧见坡下月光里那个拿刀站着的人,还有他胯下那匹白马,看着就神骏。
他高兴坏了:“拿命来!”
他觉得对方肯定是慌慌张张跟大部队跑散了,要么就是狂妄得想一个人断后!
这机会太难得了!
“杀!”乌尔泰挥刀往前一指,一千狼骑轰隆隆冲下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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