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谢宸安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俯瞰城下乱象,神色沉静如水。
却无半分退让、半分松动。
选择权尽数交到对方手中,成败生死,皆由他们自择。
良久过后,秦建业沉沉开口,打破僵局。
他眸光幽深晦暗,死死凝望着城楼之上从容不迫的谢宸安,片刻后,视线缓缓偏移,落在谢宸安身侧静立不语的王清夷身上。
他眼眸微微眯起,心底生出层层忌惮,寒意暗涌。
全场局势之中,唯一不可控的,让他心生不安的,便是眼前这个令他看不透,似是算尽天机的王清夷。
可转瞬之间,他便强行压下心底顾虑。
他自持正统,自认天命之身,又有安王、汪明在旁佐证,还有朝堂半数旧臣暗中依附。
满朝文武百官人心浮动之际,岂会轻易被一介女子,一介朝臣轻易左右朝堂决断、撼动谋逆大局?
大局走向,终究牢牢握在自己掌心,无人可破。
他抬眸扬声,沉声落字,语气笃定。
“朕,允了。”
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汪明,眼底涌现冷厉威严,不容置喙。
“汪明,随朕同赴元极殿,朕倒要亲眼看看,朝堂之上,谁敢不认朕这个大秦先帝,谁敢忤逆天命!”
汪明心头猛然一凛,心底万般顾虑、百般劝阻的话涌到唇边,可对上秦建业阴冷威压的目光,终究不敢多言。
他抱拳躬身,恭敬应声。
“臣,谨遵圣命。”
安王面色反反复复,阴晴不定,几番权衡利弊,终究没有出言反驳,默认应允,后退半步,静立在秦建业身侧,抬头望向城楼,眼底戾气丛生。
谢宸安见状,微微颔首,沉声传令。
“汪明,即刻下令,城外所有围城叛军,尽数后撤一里,原地列阵驻守,三军不得肆意躁动、不得私下有任何异动。”
对方既已应允入城,这点情理之中的安排,汪明自然不会借机刁难推辞。
他当即抬手,挥令而出。
身后列阵井然有序,齐齐向后退去。
紧随其后,安王麾下兵马亦是同步后撤一里,城门下彻底清空。
确认城外再无兵马异动,无暗藏埋伏之后。
谢宸安方抬手,冷声吩咐守城将领。
“开城门,放下吊桥。”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金石摩擦,发出沉闷轰鸣巨响。
秦建业勒紧缰绳,策马率先向前而行。
玄冥带数名贴身侍卫紧随左右,步步谨慎,严防一切突发刺杀变故。
而汪明和安王则是一左一右,贴身随行,神色戒备。
一行人十几匹战马,缓缓踏过悬空吊桥。
马蹄声敲击桥面,在这片刻寂静中格外清晰刺耳。
城楼上,数千守城将士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一行人身影,无人敢出声,也无人敢妄动。
谢宸安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侧目望向身旁安静伫立的王清夷。
他目光悄然微顿,眉眼间不自觉褪去几分冷硬锋芒,添上几分柔和暖意,语调压得极低,沉稳又温和,只够二人听清。
“希夷,今日随我一同入宫,在元及殿上,你我亲眼见证,看秦建业如何机关算尽、步步筹谋,又如何亲手踏入这天罗地网,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可好。”
王清夷抬眸,眼底眸光流转,抬眼便撞入他沉稳笃定的目光。
她轻轻应声,嗓音轻柔温淡。
“好!”
二人并肩走下城楼,同乘一辆乌木官车,车轮碾过皇城长街,一路朝着皇宫而行。
长街两侧金吾卫躬身肃立,全程无人敢拦。
官车稳稳停驻在宫门前。
谢宸安率先掀帘下车,回身抬手,稳稳扶着王清夷缓步落地。
宫门前尚有朝臣刚下马车,见到谢宸安,纷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
“尚书令大人。”
谢宸安微微颔首。
此时,金吾卫统领张正昌迎上前来,抱拳低声道。
“大人,人已入宫,唐太傅在元及殿盯着,一切如常。”
谢宸安侧目看向王清夷。
“走吧。”
二人并肩步入宫门,缓步穿过重重殿宇。
廊下值卫皆是张正昌亲信,见到王清夷,纷纷垂首避让。
…………………………
此时的元极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殿中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
他们大多都已知晓,今日朝议何事。
众人皆是屏息静立,无人敢出声,一时殿内气氛凝滞,犹如实质。
御座之上,昭永帝端坐,冕旒低垂,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面色煞白病弱,双手按在扶手上,让自己脊背挺直。
高韦侍立身侧,不时看向昭永帝,眼底满是担忧和心慌。
昭永帝昨日便醒了。
从谢宸安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不醒的真相。
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最初并不相信,寻味高韦,召见宫内暗卫查询。
又召见太医院所有太医前来会诊。
最终是太医跪满一室。
那一刻,昭永帝什么都明白了。
他忍着身体剧痛,与谢宸安彻夜详谈,才有了今日城门前的一番谋划。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静候那个瞒尽天下人、窃据皇位的秦建业。
还有那个一心想要坐上皇位的秦仲谋。
哪怕他寿命已至,临终之前,也要把那二人拉下。
断然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百官齐齐转头,目光投向殿门。
秦建业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率先踏入殿中。
他目光扫过大殿,心底闪过无数过往。
随即视线落在御座之上的秦仲永,见他一副将死之人面相,眉梢微挑,眼底划过鄙夷。
安王紧随他身后,垂首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兴奋。
汪明神色始终凝重,他手按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殿内。
三人行至玉石阶之下。
此时殿内一众元老旧臣,终于看清秦建业真容,无不浑身僵滞,错愕失神。
安国公手中的玉笏险些滑落。
他面色煞白如纸,似是见到鬼一般。
“陛,陛……。”
葛大人也是瞳孔骤缩,若不是向来老成持重,怕是要惊呼出声。
御史中丞王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若非御座之上昭永帝端坐未动,那声“万岁”几乎脱口而出。
唯有唐太傅立于文官之首,目光微垂,神色如常,似早有预料。
他手中玉笏稳稳端持,不见半分慌乱。
秦建业视线扫过一众朝臣反应,心中了然。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
殿内烛火通明,映在他眉宇之间,竟显几分温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遍殿内。
“二郎,我是父皇。”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呼吸几近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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