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将面无表情地拔出佩剑,任由穆氏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软倒在地。
他随手甩掉剑上的血珠,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转身,对着孟舒绾,单膝跪地。
“属下救驾来迟,请大小姐恕罪!”
一声“大小姐”,如惊雷炸响。
季舟漾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孟舒绾没有去看穆氏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季舟漾,那眼神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季舟漾,你以为,我孟家的百年基业,靠的仅仅是商道上的那些算计么?”
她缓缓朝着那名依旧跪地的副将,伸出了手。
孟舒绾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像一根无形的针,扎破了季舟漾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他眼睁睁看着孟舒绾从那名叫王副将的男人手中,接过了那枚尚带着血污的玄铁兵符。
那枚代表着季家最高武力指挥权的信物,此刻在她纤细白皙的指间,竟没有半分违和。
“赵厉,”孟舒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命令自家后厨添一道菜,“收缴兵刃,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赵厉,也就是那位王副将,猛地起身。
他身后那群原本剑拔弩张的城防军,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头皮发麻。
“哐当!铿锵——!”
一连串兵刃坠地的声音,刺耳地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那十余名被季舟漾带来的、忠心耿耿的季家私兵,在数十张上弦的弓弩面前,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就被缴了械,反剪双手压在地上。
权力的交接,就在这呼吸之间,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
“你……你什么时候……”季舟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心底的惊骇远超肉体的痛苦,“城防军……他怎么会听你的?”
孟舒绾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个被制伏的私兵身旁,从其腰间抽出一块干净的布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兵符上的血迹。
直到那玄铁的幽光再次显露,她才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折叠得极其规整的纸片,递到季舟漾面前。
那是一张当票。
孟家旗下“四海通”当铺的死当票根,上面典当的物品是一块祖传的破损玉佩,而收款人的落款,赫然是三个字——赵厉。
“五年前,赵厉还是个穷困潦倒的武举人,连赴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孟舒绾的语气淡漠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是孟家当铺资助了他。后来季家吞并孟家产业,账目混乱,我便趁机用这笔永远不会有人追查的死当资金,替他打通了从七品校尉到如今从五品城防副将的所有关节。”
季舟漾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被逼到绝境后奋起反抗的笼中雀。
从她被退婚的那一夜起,不,甚至更早,她就已经在季家的眼皮子底下,用季家吞下去的孟家血肉,喂养出了属于她自己的獠牙!
“不……不可能!”被死死按在车轮旁的季越,状若疯魔地咆哮起来。
他猛地用手肘狠狠撞向身后士兵的胸口,趁着对方吃痛闷哼的瞬间,竟从怀中摸出了一支寸许长的赤金令箭!
“季家家主令在此!尔等私兵,食季家俸禄,还不就地斩杀此獠,护我周全!”
那令箭是季家家主亲赐,象征着绝对的权威,在某些时刻甚至高于兵符!
然而,他的吼声还未落,一道寒光就已闪电般掠过!
“噗嗤!”
血光迸现。
赵厉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手起刀落,竟是直接削断了季越高举着令箭的食指和中指!
“啊——!!!”
季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枚赤金令箭“当啷”一声掉落在泥水里。
赵厉看都未看一眼,抬脚,狠狠踩下。
“咔嚓!”
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中,那枚象征着季家权威的令箭,连同季越被斩断的两根手指,被他一脚碾进了污泥里,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骨与烂铁。
彻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决裂。
孟舒绾对这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她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季越方才试图点燃的那个信号烟筒上。
她捡起烟筒,借着火光,轻易便在底座发现了用三种不同颜色矿物染料做出的微小标记——红、黄、绿。
“赵厉,立刻传令城楼,将所有季家旗帜全部竖起,摆出防守松懈的假象!”
“是!”
孟舒绾的命令下得飞快,手指更是灵巧地拆开了烟筒。
她将内部的引信与三色火药包迅速倒出,然后以一种截然相反的顺序,重新填充。
绿、黄、红。
“嗖——咻!”
一道碧绿色的焰火,拖着明黄与赤红的尾迹,尖啸着冲上云霄,在城外半里处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那是拓跋骁与季越约定的信号——城内有变,立刻强攻,里应外合!
“所有弓弩手,上城墙!以垛口为掩护,三段轮射,自由射击!”孟舒绾的声音,在这一刻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季舟漾强撑着身体,想要上前协助布防,可刚迈出一步,一股无法抗拒的晕眩感猛然席卷了他。
他身形一晃,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三爷!”
荣峥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却摸到了一手滚烫。
他撕开季舟漾右臂的衣料,只见那道在祠堂被机关轴承划破的伤口,此刻竟流淌出带着腥臭味的乌黑血液。
荣峥食指中指闪电般搭上季舟漾的脉门,仅仅三息,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是‘曼陀蛇毒’!祠堂那根断裂的轴承里藏了毒针!”荣峥的声音都在发颤,“此毒只在北狄皇族亲卫中流传,阴狠至极……一炷香之内若无独门解药,必将脏器衰竭而亡!”
就在此时,城楼上负责瞭望的雪雁,突然发出了一声充满困惑的尖叫:
“姑娘!不对劲!城外的北狄人……他们没有冲锋!他们……他们调转马头,在往西北方向撤退!”
孟舒绾心中猛地一沉,一把夺过赵厉手中的千里镜,对准了城外。
镜筒中,拓跋骁的先遣骑兵果然如潮水般退去。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慌乱的兵卒,死死锁定了远处那辆巨大的中军战车。
战车之上,拓跋骁的身影依旧傲立,可在他身侧,升起的却不是代表北狄王庭的狼头旗。
那是一面,在黑暗中诡谲招展的,绣着孟家长房专属银杏图腾的——黑底银丝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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