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货轮鸣着汽笛，从外滩出发顺着黄浦江顺流而下，经吴淞口一路开到了东海。秦易墨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时而平静，时而翻涌的浪花！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他想家、想自己的母亲啦！
他想要对着大海怒吼，但是深知自己不能这么做！回头看着甲板上不少闲聊的身影，秦易墨忽然感觉很累！只能用手狠狠拍向了护栏，也许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才能缓解他内心那股无法言明的思念，和有些想要逃避这机关算尽的炼狱。
不少人都看见了秦易墨突然的举动，只是各自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他们看见了那个身影，有了一丝佝偻。其实这些日子，这些人没少私下里开小会。都觉得易墨最近的压力实在太大，什么人能生熬三天三夜后，直接又昏睡了五天五夜！别人不知道，凌扬却是最为清楚。虽说这一年来自己的大师兄学会了保护自己，但是他从民国十三年开始，受得那些伤的暗疾可是一直没有好利索。师父还有老拐子，没少为他的身子骨暗自皱眉。
五俊才还提议，实在不行就让沈靖舒直接嫁给自家老大得啦！也许这样秦某人就不会整宿整宿的不睡觉，薅自己的头发玩啦！没成想这个建议竟然得到了大家全票通过，但是到了当事人这里却被直接否决了。
“老凌子！还有你们几个不省心的货！我不能这么做！你们都知道，易墨是因为我现在的身份和干得行当才做了我面上的未婚夫，但是我自己得知道自己的斤两！再说，我每天都在院子里看着、陪着他！这和结婚又有什么两样？怎么？难道非要睡在一起才算数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老凌子，你比我明白！其实大家伙心里都明白！易墨的心思和压力有多重，我不能帮大忙！但是沈靖舒绝不会因为儿女私情再给他裹乱！我可不想做个让英雄气短，只顾儿女情长的蠢妇！有这个工夫，我还不如多给他挣点钱呢！还有凌扬你再敢拉着易墨去喝花酒，老娘就活劈了你......”
凌扬正因想着秦易墨先前昏睡时的故事走神，小乞儿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
“师兄！大师兄累了！我感觉出来啦！要不然他不会这种样子站着。”
凌扬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小乞儿的话，让不少人都低头想着心事。小五子边想着船舱里的那些货物，边嘟囔。
“能不累吗？那些东西要是放在沪上，交给张林不知道能换多少大黄鱼！四哥因为这些东西，更是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洛姐从白头鸟弄来的，佐恩从欧洲弄来的！还有从关外张家那骗来的，就是那位张大亨都被四哥拆借了不少！不管哪个大帅得到这批东西都能笑醒！”
小五子还想说什么，脑袋上忽然挨了一下。秦易墨笑着挤到了他们的身边，随意地说道。
“笑什么醒！这些东西是让那群秃鹫睡觉的时候捂被子哭的！再说了，不是咱家的猴崽子们都在那里吗？别忘了，他们现在可都成了军官！比老向那会儿的官职都高！这见面礼，也是为让孩子们更从容不是！毕竟是咱家孩子在人家那里刷经验，偶尔氪氪金也是很有必要的！”
“大师兄！氪金是什么意思？”
听着突然趴到自己背上小乞儿的提问，易墨先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开口解释道。
“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你想想比如你俩要开片互砍，别人拿着免费发的东西，你拿着花钱买的装备！你俩要是碰上是你这个氪金玩家有优势，还是那群免费党得利？”
“那当然是我啊！我买根儿铁棍，他拿个木棍儿！小爷打不死丫的！”
两人的一番解释，让众人都明白了不少，秦易墨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让他们明白了秦老大的深层含义。
“老向！你当过兵，比我们都明白！战场上就是谁家伙好！家伙硬！火力猛谁占优势！”
“没错！是这样的！”
“所以，我要做得就是让咱们家里不管是秦家庄，还是外面的那些孩子们在手里的家伙上保持绝对的代差！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这乱世里更长久的活下去！子弹是不长眼的！更别说如果别人有山炮，你没有！怎么办？只能拿命填！所以啊，我得做个氪金玩家啊！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哼，不就是万两吗？只要能让你们活着，能让咱们有底气和别人周旋！老子就是一天只能吃一个窝头，我也这么干！”
几人听着秦易墨平静缓和说出的话，心是暖的，但眼里的心疼也是真的。
“大师兄！那你也不能这么饿着自己啊！你都多久没吃肉啦！见天就是窝头棒子面儿粥，要不就是加几块儿咸菜！你都快和猴子哥差不多啦！”
被忽然点名的郑猴立马说道。
“对啊老大！你是不是想要呛行？我们五俊才是一体的，没您的份啊！”
郑猴的话让众人哄堂大笑，凌扬更是被突然吹来的海风呛的眼泪直流。秦易墨见此先是挪到扬子的身边，轻拍着他的后背，嘴角一撇立马骂道。
“我去你们的！你们懂个茄子！我这不是为了新戏做准备吗？老子要是每天好吃好喝，怎么体验阿Q的精神世界？老子要演的是短工，不是地主！”
众人面上笑着露出一股恍然大悟的神色，其实内心里都发出了深深的叹息。秦易墨见此，心里很暖，他知道还是没能骗过自己这些袍泽兄弟。但是他最近，真的吃不下一些东西，是那种极度疲惫但是一点儿不饿的状态。
“师兄啊，你是最近透支的有些厉害喽！拿着!这是拐子给你配的丹药！”
秦易墨接过锦盒，拿在手里的重量很沉，很沉......
易墨在甲板上站着想着心事，一些东西在心里搅得他有些烦躁。别人不知道，但是他自己清楚，最近总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后背老是觉得像是在背着重重的铁壳，那些该死的无力感，更是在他心底化成了心魔不停的聒噪，让他放弃，赶快放弃，只能放弃。还在嘲笑他所有的不自量力。仿佛这些无力感是天道的意志，带着一股傲娇的神光，想要让秦某人顶礼膜拜！
“滚你妈的！就是我大爷都没有劈死老子！你们这些小卡拉米还想让老子给你们跪下称臣！告诉你们，不可能！”
这几句闷气被一股脑地吼出，秦易墨的心里立时轻松了不少！看着远方的海燕也终于有了笑模样，更是给自己讲起了乐子。
“海燕呐！你可长点心吧！易墨啊！憋瞎想啦！再想你个瘪犊子就得得抑郁症啦！扛住一定要扛住！记得你是祸害！来跟我一起唱！我们是祸害，我们是祸害......”
离明州港还有一个小时的行程，张默伸着懒腰走出了船舱。看着站在甲板上的秦易墨，连忙疾步走到了身旁，只是还没张口，就听到了易墨的声音。
“默将军！睡得好吗？货轮条件有限也总比在巡捕房睡得踏实一些！”
“四爷！您心疼我！一上船就让我去补觉！真不骗您，这些日子我在班房里真的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怕！自打我被拖进班房就一直害怕！老子真怕睡得好好的，就去了阎王殿里报道！死我不怕，我也打了几年仗！但是四爷我不怕您笑话，我怕疼！要是那些杂碎给我来个家法伺候，还不如一枪直接崩了我......说了也奇怪，不知道为何，我就是觉得您能护我周全！”
“默将军，我们是朋友！秦易墨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个人！我的朋友是我最珍惜的！”
“四爷！您让我给您磕一个，救命之恩张默无以为报！”
张默说着就要给秦易墨下跪，后者死死拉着不允，易墨的脑门上青筋直露。见此情况，张某人才只好作罢，但是仍然对着秦某人做了一个长揖。
片刻后站在秦易墨身旁的张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芥川下树离开沪上啦，比咱们早走两天！不过我掐指一算他在关外有大劫啊！至于山本大木，好像是被它们的本岛申饬啦！剩下的也没什么重的处罚，那老小子应该在皇虫国有不小的靠山！还有狮子口的那个白什么川好像也要倒霉了！山本告诉的佐恩，佐恩告诉的我！我再悄悄告诉你个消息，好像皇虫人又秘密补给了你们一些大洋，只是没有上次的那么多！你心里有个底儿，别回去被人拿枪使！”
张默静静听着，海面的浪花像是他心里的注解。有翻腾，但也只限翻腾！这位孙大帅曾经的传声筒，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
“四爷！我冒昧问您一句，您觉得我们能赢吗？”
秦易墨没有正面回答，看着天边的晚霞，念出了一句诗词。
“浪花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夕阳？淘尽？唉！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局面，明明连关外老张家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啊！”
“默将军！不一样！你们旧了，几位大帅都旧喽！他们比你们新！也就只比你们新！但是这点新，就是你们无法逾越的高山！”
“旧啦！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四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默将军我不知道！您可能不知道我秦家自打我爷爷来到沪上，到我儿子这辈儿！我们也算在这沪上滩活了四代人啦！那个灯红酒绿的是非之地，迎来送往，喜新厌旧哪一日消停过？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没少人到秦家庄找我，他们都想让我......”
“支持南边？”
秦易墨闻言，缓缓点头。
“没错！所以不是我怎么知道！是在沪上滩那个大染缸里活了二十几年，有些事是能看到的！每次新的要来，那些旧的们是最疯狂的时候！筹码会堆满整座沪上！有些人早就下注完毕喽......所以默将军，您觉得你们的胜算有多少？你们再厉害，也不能轻视商人们的嗅觉！黄金是不会说谎的，同样打仗最重要的也是钱粮！不瞒你说，我这次出来一是为了拍新电影养家糊口，二是想躲个轻松自在！他们总不敢去我秦家庄里逼我下注吧，别忘了老子家里还坐着一位连西洋人都得供着的真神！”
秦易墨平静地说着，张默安静地听着。甲板处沉默了好长时间，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在他们的周遭环绕。片刻后，秦易墨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唉！默将军，您......看，快看！”
秦易墨的呼喊，让二人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伙在海里游荡的鱼群，它们的身后有一群鲨鱼在紧追不舍......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