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杨昊脸上神色一肃,“县城出什么事了?”
只是齐同伟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最后苦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杨村正,马大洲回来了。”
“马大洲?”
杨昊眉头一皱。
这名字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在心里头砸出一声闷响。
有好一阵子没想起这号人了。
当初在杨金水家那天没打死他让他跑了,后来听说他窝在家里养伤,又跟李世明告了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知道马大洲肯定是憋着坏,但这些日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以为他还得再憋一阵子。
没想到这就开始了。
只是已经安排了人盯着马大洲,他是怎么离开村子的?
这是个问题。
但得以后再探查了。
杨昊看向齐同伟。
“他不是在养伤,屁股上的板子好了?”
齐同伟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道裂开的血口子,蹭下来一抹干涸的血屑。
“好了,不但好了,还重新当上捕头了。”
杨昊靠在槐树干上,抱着胳膊。
树皮粗糙,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秦兆丰让他回来的?”
“是。”
齐同伟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压不住那股憋屈,“马大洲给秦大人送了一笔银子,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数目,秦大人收了他的银子,隔天就把我叔叔的代理捕头给撤了,还给了马大洲。”
杨昊沉默了一会儿。
秦兆丰收了银子就翻脸,这事他干得出来。
当初秦兆丰能为了一笔财货跟他称兄道弟,现在就能为了一笔银子把马大洲重新扶上捕头的位置。
“他现在在哪?”
“花满楼。”
齐同伟苦笑了一声,嘴角那道裂口又被扯了一下,“秦大人和马大洲,两个人现在就住在花满楼里,天天摆酒,叫姑娘,一应花销全记在马大洲账上,秦大人自己住在那儿也就算了,还叫马大洲一起,两个人白天在县衙里转一圈,晚上就回花满楼,连公文都不看了。”
杨昊没有说话。
花满楼那种地方,住一晚少说十两银子。
两个人天天泡在那里,摆酒叫姑娘,这笔开销马大洲怕不是要大出血。
而且秦兆丰和马大洲这两个贱人凑在一起,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们天天泡在花满楼里,县里的事谁管?”
齐同伟摇了摇头。
谁管?
没人管。
李世明倒是天天去县衙,可秦兆丰压根不露面,有什么公务都是让马大洲传话。
马大洲传话的时候,好的能说成坏的,坏的能说成更坏的。
县衙里的人本来就是被分成了两拨。
跟马大洲亲近的几个吃香喝辣,剩下的全被派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就拿这次来说。”
齐同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靴子,靴头上露出灰扑扑的衬里,脚趾头在里面动了一下,“县里要开大会,说是郡城那边来了个大人物,秦大人让各村村正和团练都去,给人家接风,本来这种传令的事,骑马跑一圈就行了,衙门里好几匹马在后院马厩里闲得啃槽帮,可马大洲偏不让我骑,说什么衙门里马不够用,让我步行来,我叔叔说给我弄匹马,马大洲知道以后还把他骂了一顿,说我叔叔公私不分,我叔叔气得差点撂挑子不干了,我这一路走了几十里地,靴底都要磨穿了。”
杨昊的目光从他磨破的靴面上移开,落在他腰间那柄腰刀上。
刀鞘上沾着一层灰,刀柄上的缠绳也磨起了毛。
“开大会,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齐同伟的声音里已经没了苦笑,只剩下疲惫,“但杨村正,我来找您不是为了告诉您什么时候开会,我是想请您,到时候去了县衙,当着秦大人的面,帮我们说句话,我是自己来的,他说来了也没用,但我不信,您是我们见过最有本事的人,您要是肯站出来帮我们说句话,秦大人多少会听一些。”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跟着低了下去。
风把他皂衣的下摆又掀了起来,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里衣。
里衣的领口磨破了,线头一根一根地翘着。
杨昊靠在槐树干上,看着眼前这个瘦了一大圈的年轻人。
他是偷跑来的。
他叔叔不知道。
步行了几十里山路,磨破了靴子,吹裂了嘴唇,不是为了催他去开什么大会。
是来求救的。
他点了点头。
“你先喝口水。”
杨昊转身回家取了一碗热水,递给齐同伟。
齐同伟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低头把水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来看着杨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杨昊接过空碗放在槐树根下。
“你回去告诉你叔叔,就说我说的,让他别急着撂挑子,撂了挑子就什么都没了,至于马大洲那边,让他先忍着,马大洲蹦跶不了多久,你叔叔知道该怎么做,你回去把这个话带给他就行了。”
齐同伟愣了一下。
嘴张了张,像是想问为什么马大洲蹦跶不了多久,又不敢问。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弯腰行了个礼。
“多谢杨村正,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杨昊让他等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院子,从杂物间里翻出一双近乎全新的棉鞋鞋,是之前在县城买的,只穿过两回,鞋底还厚实。
又包了几块方糕和两张干饼,用麻布裹好。
他走出来,把东西递给齐同伟。
“换上这双鞋再走,你那双靴子磨成那样,再走几十里回去,脚底板非磨烂了不行,干粮路上吃,别饿着肚子赶路。”
齐同伟接过布鞋和干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靴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双半旧的布鞋。
嘴唇动了动,喉结又滚了一下。
这次他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蹲下来把靴子脱了换上布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跺了两下脚。
“合脚。”
杨昊点了点头。
“合脚就行,走吧,路上别耽搁,早点回去,马大洲的事别跟人乱说,传到他耳朵里对你不利,你叔叔那边你也盯着点,让他沉住气。”
齐同伟应了一声,把干粮揣进怀里,转身沿着土路往村口外走去。
走了几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走出去十来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杨昊一眼。
杨昊对他点了点头。
他才转过身,大步走了。
杨昊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齐同伟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
马大洲回来了。
秦兆丰收了银子。
两个人沆瀣一气,天天泡在花满楼里。
县里要开大会。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着重想了一下最后一点,开什么大会?为什么开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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