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的春日渐暖,素芬依旧在餐馆与家教之间奔波,攒钱出书的日子虽苦,却过得踏实。
便是在这往来奔波的途中,她结识了沈知年。
沈知年是学堂里的华人留学生,身着熨帖的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谈吐温文尔雅,每每在学堂走廊遇见,总会温和地与她打招呼,偶尔还会帮她捡起散落的书稿笔记。
素芬孤身在外,少有人这般主动示好,起初只当是同窗之谊,客气疏离,却耐不住他次次刻意的接近。
他会在她下课之后,递上一块温热的糕点,笑着说:“看你整日匆匆忙忙,连口热乎的都顾不上吃。”
会在她抱着书稿赶路时,主动上前帮忙分担,语气关切:“素芬,你一个女子,何必事事都自己扛着,有难处尽可与我说。”
素芬本就心思单纯,从未想过人心险恶,面对他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渐渐卸下了几分防备,偶尔也会与他闲聊几句,说说求学的琐事,却从未提及自己在餐馆打工、四处碰壁出书的狼狈,只说课余时间会做些零活补贴生计。
这般相处了月余,沈知年愈发殷勤,言语间处处流露着倾慕之意,甚至旁敲侧击,问起她的家境与营生。
那日傍晚,素芬刚从中餐馆下班,来不及换下沾着油烟味的素布衣裳,便在学堂门口与沈知年偶遇。
他看着她袖口沾染的油渍,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嘴上却依旧带着笑:“素芬,你这是刚从哪里回来?怎的一身烟火气?”
素芬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坦然答道:“找了份餐馆的零工,赚些生活费。”
这话一出,沈知年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原本温和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此前只当素芬是家境尚可、来英伦求学的寻常女学生,却没想到她竟是在餐馆做端盘洗碗的粗活,在他眼里,这般工作,实在上不得台面。
自那以后,沈知年的态度彻底变了。
从前的温柔体贴,尽数变成了居高临下的指点,即便素芬从未花过他一分钱,从未向他索要过任何东西,他却开始变着法子对她百般打压。
两人再一同走路,他总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皱着眉道:“素芬,你往后出门,好歹换身干净衣裳,你这一身餐馆的味道,旁人看了,还以为我结交的是何等身份低微的女子,平白惹人笑话。”
素芬心头一滞,攥紧了衣角,轻声辩解:“我靠自己的双手做工赚钱,不丢人。”
“靠自己做工是不丢人,可你这般没个正经体面的工作,说出去,终究是不入流。”沈知年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鄙夷,“我认识的女子,要么是家境优渥的千金,要么是学堂里潜心读书、不用为生计奔波的闺秀,哪像你,整日抛头露面做这些粗鄙活计,实在有失体面。”
素芬从未想过,昔日温文尔雅的人,会说出这般刻薄的话,她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我凭力气吃饭,心安理得,不比任何人差。”
“你倒是会自我安慰。”沈知年嗤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愈发盛气凌人,“我劝你一句,女人家的,没必要这么要强,整日抛头露面受苦,不如找个家境好些的依靠,安安稳稳度日,何必非要在底层挣扎,活得这般狼狈不堪。你如今这般模样,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你攀附于我,丢我的脸面。”
素芬彻底愣住,满心寒凉。
她从未攀附,从未索取,不过是靠自己谋生,竟被他如此贬低践踏。
“沈先生,我与你只是寻常同窗,我如何生活,做何等工作,与你无关,更谈不上攀附,何来丢你的脸面?”素芬抬眼看向他,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往日的客气。
“我好心劝你,你反倒不识好歹。”沈知年脸色一沉,继续说道,“你以为你那出书的执念有何意义?不过是自不量力。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整日在餐馆洗碗的女子,还想著书立说,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旁人只会觉得你痴心妄想,不自量力。你趁早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安分守己,才是正道。”
他字字句句,都在否定她的努力,贬低她的价值,试图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觉得自己卑微渺小,唯有依附他人,才能活得体面。
素芬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好感荡然无存。
她往后退了一步,与沈知年彻底拉开距离,眼神坚定而清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沈先生,我素芬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做工谋生,靠自己坚持追梦,活得光明磊落。我的工作,我的书稿,都由我自己做主,无需旁人置喙,更不必你来指点。”
“你从未给过我分毫,我也从未欠你分毫,你凭什么这般贬低我,否定我的一切?我活得狼狈也好,体面也罢,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从今往后,你我不必再有往来,还请你自重。”
说罢,素芬不再看沈知年瞬间铁青的脸色,抱着自己的书稿,转身便走。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脚步沉稳,没有半分退缩。
晚风拂过,吹散了心头的浊气,素芬望着前方的路,眼神愈发坚定。
雨丝细密的黄昏,素芬刚从餐馆下班,一身素布衣裙被潮气打湿,正快步赶回宿舍。
却见沈知年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守在学堂门口的梧桐树下,身姿挺拔,眉眼温柔,与往日那般无二。
素芬本想绕道避开,他却已快步迎上来,自然地将伞倾向她这边,半边肩头淋在雨里也浑然不觉。
“素芬,我等你很久了。”他声音温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这几日看你早出晚归,越发清瘦了,是不是在餐馆太累了?”
素芬侧身避开他的伞沿,语气平淡:“多谢沈先生挂念,我无碍。”
“无碍?”沈知年轻叹一声,眼底似含着怜惜,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雨珠,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便顺势握住,“素芬,你何苦这么熬?你若是肯依我,我自然会护着你,何必让自己在餐馆受那些苦。”
素芬猛地抽回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沈先生,我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干系,不必劳烦您费心。”
“干系?”沈知年脸上露出一抹受伤的神情,语气愈发深情,“素芬,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是真心喜欢你,想护你周全。你一个女人家,在外求学谋生多不容易,有我在,你何必还要去端盘子洗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的无奈:“我知道你在外打拼不易,或许是觉得经济拮据,才不得不做这些活。可你放心,我不在乎这些,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境,也不是你能赚多少钱。”
素芬皱起眉,只觉得他这番话虚伪至极:“沈先生,我做什么工作,与你喜不喜欢我无关。而且,我从未花过你一分钱,也不需要你所谓的‘护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沈知年面露愠色,随即又很快换上委屈的模样,“我是真心对你,你却总这般疏离。你是不是觉得我给的帮助不够多?还是觉得我这份感情太轻,比不上你那点‘骨气’?”
他凑近一步,眼神“真挚”得近乎虔诚:“素芬,我可以为你放弃很多,我可以养你,不用你再去餐馆受那份罪。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能一心一意对我,忠于我,留在我身边。这难道不是最纯粹的感情吗?”
素芬看着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沈先生,你所谓的‘护着’,不过是想让我放弃工作,依附于你,对吗?”素芬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不在乎我的工作,不在乎我赚多少钱,可你一次次提起这些,不就是想让我觉得,只有依靠你,我才能活得体面吗?”
“我……我只是心疼你。”沈知年试图辩解,眼神却有些闪躲。
“心疼?”素芬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你所谓的心疼,是想让我放弃自己的坚持,丢掉自己的尊严,变成一个只懂依附你的附属品。你说不在乎我的钱,可你潜意识里,不就是觉得我现在没钱,所以才需要靠‘感情’来绑住我吗?”
她往前一步,直视着沈知年的眼睛:“你说喜欢我这个人,可你从未真正尊重过我。你觉得我做餐馆的活丢人,觉得我想写书是痴心妄想,现在又说要我‘忠于’你。沈知年,你不过是想找一个听话的、能被你掌控的女人,还非要给自己扣上一个‘纯爱战神’的帽子,未免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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