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检测结果的那几天，苏晚卿过得度日如年。
白天她照常去各村做技术指导，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该说笑说笑，该干活干活。可一回到家，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会儿翻翻记录本，一会儿去仓库看看，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顾晏辰从省城回来后，看她这样心疼得不行。这天晚上，苏晚卿又在饭桌上发呆，筷子夹着一块土豆，举了半天愣是没往嘴里送。
顾晏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哎，魂还在吗？”
苏晚卿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别折腾了？”顾晏辰把她筷子上的土豆拨拉下来，“该吃吃该睡睡，结果好坏又不是你急就能改变的。你这几天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啊。”苏晚卿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了，“你说万一检测不合格怎么办？省医药公司的合同黄了不说，村里那些本来就不想种的人肯定更要闹了。李老四那样的，到时候第一个跳出来说风凉话。”
“不会不合格的。”顾晏辰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往她碗里扒拉了两筷子青菜，“咱们的药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省农科院的专家都夸过好几次了，说咱们种的黄芪品相好、药效足，在省里都能排上号。”
“专家夸那是客气，检测报告可是实打实的数据。”苏晚卿皱着眉头，“而且那个郑主任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什么问题了？我当时看他翻记录本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顾晏辰忍不住笑了：“人家那是职业习惯！当质检的能对你嬉皮笑脸吗？他要是一边抽样一边冲你乐呵呵的，你才该担心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顾晏辰把肉往她嘴边送，“先把饭吃了，你要是饿瘦了，结果没出来你先倒下了。到时候谁去跟省医药公司谈合同？谁去给农户做技术指导？”
苏晚卿白了他一眼，还是把那块肉吃了。嚼了两口，又说：“你说我要不要再给周主任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说不定有消息了。”
“昨天晚上你刚打过，人家说还在检测，让你耐心等。”顾晏辰无奈地看着她，“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人家检测需要时间的，六十个样品，每个都要做农残、重金属、有效成分含量，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三四天。你一天打八个电话，人家不烦你都得烦。”
苏晚卿被他说得有点心虚，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不吭声了。
吃完饭，她又想去仓库看看，被顾晏辰一把拉住了：“行了行了，你今天都去看三回了。那些药材又不会长腿跑了，你消停会儿行不行？”
“我就看一眼……”
“一眼都不行。”顾晏辰把她按在椅子上，“你要实在闲得慌，帮我剥花生，明天我要炒盐花生吃。”
苏晚卿只好坐下来剥花生，剥着剥着又走神了，手里的花生壳剥完了，花生米掉地上都不知道。
顾晏辰看着她那样，叹了口气，把花生米捡起来，也没再说她。
他知道，这丫头心里装的事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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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苏晚卿正在红旗村的地里看新一茬药材的出苗情况。今年的春天气温回暖得快，黄芪苗子长得齐刷刷的，绿油油一片，看着就喜人。
赵大壮蹲在地头，指着那些苗子说：“嫂子你看，这批苗子比去年那批还壮实。我跟你说，今年咱们要是管理好了，产量至少还能再涨两成。”
苏晚卿蹲下来，捏了捏苗子的茎秆，确实结实，根系也发达。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咱们改进的育苗方法管用了。大壮，你记一下，这片地的苗情最好，到时候留作种子田。”
“行嘞。”赵大壮掏出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得急。苏晚卿抬头一看，陈建国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冲过来，车后座还夹着个公文包，包带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苏同志！结果出来了！出来了！”陈建国车还没停稳就喊，声音都劈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苏晚卿心里一紧，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抖，手心全是汗：“怎么样？合格了没有？”
“合格了！全部合格！”陈建国从车上跳下来，差点被车梁绊一跤，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刚才省医药公司给我打的电话，说六十个样品全部符合药用标准，农残指标比国家标准还低百分之三十！郑主任亲口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卿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然后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赵大壮吓了一跳：“嫂子！你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就是腿软。”苏晚卿坐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这几天绷得太紧了，吃不下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会儿突然听到好消息，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陈建国笑得嘴都合不拢，蹲下来跟她说：“郑主任说了，这批药材不仅合格，品质还比他们预期的好很多，有效成分含量超过药典标准将近一倍！公司领导很满意，说以后优先收购我们的药材，价格还可以再商量！”
赵大壮在旁边使劲拍大腿，拍得啪啪响：“我就说吧！我就说吧！咱们种的东西，那是能不过关的吗？嫂子你还不信，天天在家瞎操心！”
苏晚卿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我那不是操心嘛，万一出了岔子，我怎么跟乡亲们交代？”
“交代啥？咱们这手艺，那是万无一失的！”赵大壮得意洋洋，“嫂子你等着，今年咱们种他个一千亩，明年种两千亩，后年种五千亩，把整个县都种满！”
苏晚卿被他逗笑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行了行了，别吹了。走，回去！今天晚上我得喝两杯，谁也别拦我！”
“谁拦你了？”陈建国笑着推自行车，“要不要我去供销社买瓶好酒？”
“买！买瓶好的！”苏晚卿大手一挥，“今天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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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苏晚卿家院子里就站满了人。前进村的李老四提着一只老母鸡，手里还拎着两瓶罐头，站在最前面。他身后还有七八个农户，有的拿鸡蛋，有的拿腊肉，有的拿干蘑菇，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笑。
苏晚卿刚开门，就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哎呀，李叔，你们这是干啥？”
李老四把老母鸡往前一递，脸上有点挂不住：“苏同志，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听那些风言风语。这是我自家养的鸡，你炖汤喝，补补身子。”
苏晚卿看着那只鸡，又看看李老四，笑了：“李叔，你这是干啥？我又没生你气。鸡你拿回去，留着下蛋多好。”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收下！”李老四把鸡硬塞到她手里，“我知道你没生气，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我跟你说实话吧，上次你说让我拿一亩地试种，我嘴上答应了，回去之后我又犹豫了，最后只种了半亩。现在我后悔得觉都睡不着！半亩啊，才半亩！人家一亩地挣好几百，我半亩才挣人家一半！”
“半亩就半亩，总比不种强。”苏晚卿接过老母鸡，“不过李叔，我跟你说好了，鸡我收下了，但以后可不能听风就是雨了。种药材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耐心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我可真不收你东西了。”
“你放心！从今天起，你说种啥我就种啥，你说咋种我就咋种！”李老四拍着胸脯保证，胸脯拍得咚咚响，“我李老四要是再犯浑，你就拿鞋底子抽我！”
苏晚卿哭笑不得：“你可别这么说，我又不是神仙，也有判断错的时候。咱们得一起商量着来，集思广益嘛。”
李老四后面那个年轻媳妇赶紧凑上来：“苏同志，我家明年想多种两亩，你帮我看看种啥品种好？”
另一个大叔也跟着问：“我家那块地靠河边，土质有点沙，适合种啥药材？”
苏晚卿被围在中间，一个个地回答，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顾晏辰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接着说话。
李老四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拨人。有的是来道歉的，有的是来打听明年能不能多签点面积的，还有附近村的村干部跑来问能不能加入种植计划的，甚至连隔壁乡的都有人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里路过来打听。
苏晚卿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都哑了。中午饭是顾晏辰给她端到面前的，她一边吃一边跟人说话，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晚上，她瘫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对顾晏辰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人就是这样，你干成了，所有人都来捧你；你要是干砸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不是很正常吗？”顾晏辰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往她身后塞了个靠垫，“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你要是失败了，谁来捧你？不踩你两脚就不错了。”
“我知道，就是觉得有点累。”苏晚卿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来了至少七八拨人，每个人都得陪笑脸，说好话，解释政策，嗓子都快哑了。有的人问的问题我都回答过八百遍了，还是得耐着性子再说一遍。”
“要不明天我在门口贴个告示，说你有事外出，挡一挡？”
“那不行。”苏晚卿摇摇头，“人家来找我是信任我，我不能端架子。再说了，好不容易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我得趁热打铁。要是我现在摆架子，人家还以为我苏晚卿发达了就不认人了。”
顾晏辰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要强了。”
“不要强能行吗？”苏晚卿苦笑，“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身后几百户人家看着呢。我要是不行了，他们怎么办？”
顾晏辰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捏了捏肩膀。苏晚卿一开始还绷着，后来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晏辰，你说咱们明年能不能把种植面积翻一番？”她小声问。
“能，肯定能。”顾晏辰的声音很轻，“你想要的，都能做到。”
苏晚卿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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