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四九城的白昼渐长,傍晚的风里也早早夹带上了些许闷热的燥意。
红星轧钢厂内,下班的电铃声当当当敲响了。
易中海抓起工作台上的油腻帆布挎包,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直接往车间大门外扎。
这老东西今天一整天在机床前魂不守舍,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中院那四间空荡荡的大瓦房。
他在厂里熬得抓心挠肝,好几次借着去茅房的由头,想窜去别的车间找院里几个缺房子的穷住户通通气。
偏偏今天车间主任巡视得勤,硬是没让他寻到半点挪窝的空子。
一天的焦灼全化作了脚底抹油的冲劲。
出了大厂门,易中海连往常维系人设,平日里那伪善笑容都省了。
熟人打招呼全当没听见,顺着胡同墙根一路狂奔。
那两条干瘦的细腿倒腾得快成了一道虚影,跑起来带风。
硬生生比厂里那些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小年轻还要利落。
旁人见了只当他家里有什么急事,谁能猜透这满脑门算计的老绝户,正急着赶回大院去撺掇逼宫夺房。
跨进九十五号院那高高的门槛,易中海没回自家落脚的后院,一溜烟钻进了前院东厢房阎家。
屋子里的光线被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挡了大半,散发着一股子发霉混杂着馊菜的酸味。
阎埠贵今天直接请了病假没去学校,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土炕上哼哼唧唧。
昨夜被三个亲儿子当众造了反,饭桌被掀,半生的算计打了水漂。
阎埠贵当时就气得急火攻心昏死过去,这会儿脑袋上还搭着一条洗得发黄的旧毛巾,半死不活地喘着粗气。
易中海对这满屋凄惨的光景视若无睹。
他随手拖过一把缺了角的木凳,一屁股砸在炕沿边,探着身子往阎埠贵跟前凑。
连句问候的客套话都懒得讲,直接把鼓动全院贫困户去东跨院逼宫、打着接济邻里的旗号抢占何雨柱中院正房的计划,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听到“三间大瓦房”几个字,阎埠贵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子顿时迸射出贪婪的绿光。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这可是阎家祖祖辈辈融进骨血里的规矩。
他那干裂发白的嘴唇颤巍巍地张开,刚想应承下一个“干”字,一旁坐在矮凳上缝补衣服的杨瑞华却先急了眼。
“老易!你少来这套害人的把戏!”
杨瑞华把手里的针线笸箩重重掼在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粗瓷茶碗叮当直响。
她黑着一张脸,指着炕上要死不活的阎埠贵没好气地骂出声:
“你长着眼睛,自己看看我们家这满地鸡毛的乱摊子!”
“父子反目,一地鸡毛,哪还有精神头去占人家房子的便宜?”
“再说了,何雨柱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
“那是能随便让人捏扁搓圆的软柿子吗?”
“街道王主任都快把他当活菩萨供着了!”
“你去触那活阎王的霉头,别到时候羊肉没吃着,惹得一身骚!”
杨瑞华越骂火气越大,眼圈憋得通红,嗓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最关键的是,王主任要是真把公函拍在红星小学的办公桌上,老阎这辈子就完了!”
“真要是老阎的工作没了,一家人拿什么去换粮食?拿命去换吗?”
“还去分房?留着命去大街上要饭去吧!”
杨瑞华这番字字见血的话,直接把阎埠贵心头那点刚冒尖的贪欲全给掐死了。
他眼里的绿光散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同扎破了的皮球,重重瘫软回炕席上。
想起昨夜那三个翻脸无情的逆子,再想想即将保不住的教职,阎埠贵身上的精气神被抽了个精光。
他偏过脑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老易啊,瑞华话糙理不糙。”
“这蹚浑水,我真没精力去搅和了。”
“这事你去找别人吧。”
易中海僵坐在板凳上,眼角肌肉直抽抽。
来之前他在路上盘算得极好:
凭阎老抠那要钱不要命的秉性,只要把四间大屋当香饵抛出去,这老东西绝对会冲在最前头当出头鸟。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切筹码都摆上桌了,迎头却砸来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这强烈的落差让易中海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泛红的老脸,颜色一层层褪去,转眼憋成了发黑的猪肝色,腮帮子上的老皮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他张开嘴,喉咙里那些早早备好的连篇鬼话全被生生卡住,上下牙床咬得咯吱作响,硬是一个字也没崩出来。
眼见阎家两口子把话封死了,易中海将满肚子的邪火死死咽下,黑着脸站起身,拂袖而去。
前脚刚走,杨瑞华对着门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扭头埋怨炕上的老伴:
“这绝户老狗真够阴毒的!自己不敢去碰硬钉子,拿你当枪头使。”
“那傻柱现在是好惹的?”
“真要是惹毛了傻柱,逼得傻柱不顾这邻里之间的情分,你就等死去吧!”
阎埠贵捂着生疼的胸口艰难地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抱怨:
“妇道人家懂个屁,给人当枪使怎么了?”
“只要能从何雨柱身上撕下一块肉,弄到一间房,当十回枪也值当!”
“要不是家里那三个小畜生造反闹分家,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去凑这个局。”
“那可是房子!房子啊!”
“有钱都买不到!”
杨瑞华听着老伴这套死性不改的歪理,气得直翻白眼。
这老东西真真是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宁要占便宜不要命。
她冷哼一声,抓起抹布使劲擦桌子,再懒得费半点口舌。
易中海从前院出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径直穿过中院去了后院刘海中家。
推门进屋,刘海中正坐在四方桌边生闷气,面前放着一碟泛白的咸菜疙瘩和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粥。
大儿子刘光奇结婚死活要单间婚房的事,正把他逼得焦头烂额。
易中海大马金刀坐下,将分房逼宫的计划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
一听能白分何雨柱的房子,刘海中那张胖脸上横肉舒展,当即乐开了花。
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既能弄到房解决光奇结婚的难题,又能把何雨柱从大爷的位置上掀下来,狠狠出口平日被压制的恶气。
刘海中肥厚的大手一拍桌子,连连叫好。
刚要拍板定下,那双绿豆大的眼睛转了两圈,随口多问了一句:
“老易,这主意绝了,那前院老阎怎么说?”
“他可是个占便宜没够的主,这么大的好处他没掺一脚?”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直接戳爆了易中海的肺管子。
他本就难看的脸色又黑了三分,没好气地把阎埠贵家里父子反目、不敢招惹何雨柱的破事道了出来。
刘海中平时在院里作威作福,论脑子算计确实是三个大爷里垫底的货色。
但今天这事,他那点街头市井的小聪明却转得飞快。
三位大爷里头,易中海这老绝户心肠最黑,阎老抠则是算盘打得最精。
连老阎这种为了一根葱都能跟人急赤白脸的铁公鸡,面对四间大瓦房都退避三舍,这里头绝对有能要人命的大坑!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刘海中脸色微变,伸出去拿窝头的手半路拐了个弯,顺势在大腿上一拍,直接改了口风:
“老易啊,这事儿牵扯面太大。”
“咱们三个向来是共进退的。”
“既然老阎打了退堂鼓,那我刘海中也不便挑这个头。”
“老阎要是点头参与,我二话不说跟你干;”
“他要是不去,这事儿你还是另请高明。”
易中海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瞪着刘海中,嗓门都劈了岔:
“老刘!你吃错药了!”
“老阎那是被自家人拿捏住了,没这个精力了!”
“你家光奇结婚的房子难道也不要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次咱们占着大义去逼他,何雨柱再横也不敢犯众怒!”
任凭易中海把利害关系掰碎了揉烂了往外倒,刘海中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他端起豁口的茶缸子,吸溜了一口高末茶水,翘起二郎腿,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没老阎带头,这出戏唱不响。”
“你去把老阎说通,只要老阎同意,那我这边也没问题。。”
易中海气得牙根都要咬碎。
平时怎么没见这肥猪这么聪明,今天倒学会借坡下驴了,死活要把老阎绑在一块。
一墙之隔的偏房里,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俩竖着耳朵,贴着薄薄的木板墙,把外头两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一开始听到易中海撺掇分中院正房时,刘光天惊得倒抽凉气,下意识地就准备翻窗去东跨院给何雨柱通风报信。
这可是立大功、抱大腿的绝佳时机。
直到听见刘海中死咬着阎埠贵不松口,坚决不肯出头,兄弟俩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咱家这蠢老子,活了半辈子,今天总算是长了一回头脑。”
刘光天靠在掉灰的土墙上,压着嗓门嘲弄。
“真要跟着易中海去触一大爷的霉头,明儿个就得被一大爷给收拾了!”
“现在的一大爷是什么身份?”
“李副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王主任也站在他那边,就连黑市那些刀口舔血的大佬对着一大爷的信物都是毕恭毕敬的。”
“易中海这老绝户自己想寻死,非得拉几个垫背的,我看他离进棺材真不远了。”
刘光福连连点头,眼神沉静中透着讥讽。
只要自家老爹不出去作死惹事,他们兄弟俩也乐得看戏。
外屋的僵局彻底成了死结。
易中海唾沫星子说干,刘海中依然稳如泰山地喝着茶,活脱脱一个没缝的鸡蛋。
接连两次吃瘪,让易中海的自尊和野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他霍地站起身,身下的板凳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老眼布满血丝,死死剜着刘海中,胸口剧烈起伏。
这帮成不了事的废物!
眼皮子浅的蠢货!
活该被何雨柱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翻不了身!
“当真是朽木不可雕!竖子不足与谋!”
易中海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半生不熟的词,转身大踏步跨出门槛。
夜风一吹,非但没浇灭他心头的怒火,反而将那股丧心病狂的执念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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