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蹲着间了一会儿苗，太阳慢慢往西挪，影子从地垄这头拉到那头，竹筐里的白菜秧子越堆越高，嫩绿嫩绿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慕晴。”
“嗯？”
“你说结婚以后，日子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苏慕晴想了想，“会吧。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个人说话，多一个人跟你抢被子。”
孙晓梅被她逗笑了。“我是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苏慕晴把手里的最后一棵秧子栽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你对他好，他对你好，就比什么都强。”
孙晓梅笑笑，把情绪抛在脑后，跟着苏慕晴抬着竹筐往回走。
陆承锋是八月十七号回到独木河村的。
这次他没搭卡车，是自己骑自行车回来的，他攒了好久的津贴，直到现在才想到要花买东西，可惜正要用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平常也没攒下来什么票据，这自行车还是严建设帮忙才搞到的。
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用挎包，后座上绑着一兜子东西，有给陆映红的麦乳精，给苏慕晴的红糖，还有一包水果糖，是给村里孩子们的。
骑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榆树底下，几个孩子在玩抓石子。
上回那个光膀子的小男孩也在，看见他，石子一扔就跑了过来。
“陆大伯！你回来啦！”
是的，没错，陆承锋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大龄未婚的男青年了，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村里和他同辈，甚至年龄比他小的都已经结婚生孩子了，可不就得喊大伯。
陆承锋单脚撑地，从兜里掏出那包水果糖，抓了一把递给他，“分一分。”
小男孩接过糖，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谢谢大伯！”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苏大夫在地里呢！东边的白菜地！”
陆承锋嘴角弯了一下，蹬上车继续往前骑。
远远的，他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地里，戴着草帽，袖子挽到手肘，正把一棵白菜连根拔起来。
拔出来了，她把白菜根上的土抖了抖，搁进旁边的竹筐里，竹筐已经快满了，翠绿的白菜一颗摞一颗，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陆承锋把自行车支在地头，走过去。
苏慕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晓梅，你把那筐先搬回去，我这还有几棵就——”
她抬起头，愣住了。
陆承锋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色，他瘦了一点，黑了一点，颧骨比走之前更突出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正定定地看着她。
苏慕晴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棵白菜，菜根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你怎么回来了？”
“政审过了，”陆承锋蹲下来，把她手里的白菜接过去，放进筐里，“婚假批了。”
苏慕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批了就批了呗。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搬筐。”
陆承锋笑了。
他站起来，一手拎起那筐白菜，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手指缝里的泥一点一点擦掉。
“想你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慕晴的耳朵红了，她把他的手拍开，转身就往地头走，“赶紧的，陆姨还等着白菜下锅呢。”
陆承锋拎着筐跟在她后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回到陆家，陆映红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陆承锋拎着白菜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嗯。”
“洗洗手，把白菜搁灶房。今晚包饺子。”
苏慕晴撸起袖子去和面。陆承锋洗了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帮陆映红择豆角。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豆角折断时清脆的声响，和灶房里传来的揉面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映红才开口。
“政审过了？”
“过了。”
“那就好。”她把一根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日子定了没？”
“想等回来跟您商量。”
陆映红想了想，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挂历，“八月二十二吧，宜嫁娶，是个好日子。还有四天，够准备了。”
陆承锋点了点头，灶房里，苏慕晴揉面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响起来。
晚上吃的是白菜猪肉馅饺子。
陆映红擀皮，苏慕晴包，陆承锋负责烧水和端盘子，三个人挤在灶房里，转个身都能碰着胳膊肘，但谁都没嫌挤。
饺子端上桌，陆承锋先给苏慕晴夹了一个。“尝尝咸淡。”
苏慕晴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刚好。”
陆映红看了他们一眼，转头自己抱着碗出去吃了。
吃完饭，苏慕晴抢着洗碗。
陆承锋被陆映红赶去劈柴，说他走了那么久，院里柴垛都矮了一大截，陆承锋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斧头抡得呼呼响。
苏慕晴洗完碗出来，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
月光很亮，把他身上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肩膀比之前更宽了，背上的肌肉随着斧头的起落一收一缩，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腰侧的旧疤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
陆承锋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劈，转过身来。看见苏慕晴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苏慕晴说，声音里带着笑。
陆承锋的耳朵红了。
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拍掉手上的木屑，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那儿，把月光都挡住了。
“戒指呢？”他问。
苏慕晴把手伸出来。
那枚暗金色的弹壳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刚好卡在指节处。戴了一个多月，金属被皮肤磨得发亮，像一小圈阳光缠在她手指上。
陆承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那枚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放到自己的唇边，印下一个吻。
苏慕晴像是被烫了一下，把手抽回来，转身往东屋走，“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得去镇上买东西呢。”
陆承锋跟在她后头，嘴角始终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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