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贝西克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闹钟。
他从一堆打印的财务报表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关掉闹钟。
电脑屏幕还亮着，左边是医疗器械公司的年报PDF，中间是Excel估值模型，右边是空白文档，标题：《XX医疗深度分析报告（草稿）》。
桌面上摊着三本翻开的手写笔记，密密麻麻的数字、箭头、问号。
墙上的便利贴已经贴了第三层，最新一张写着：“研发费用资本化率22%，同行为15%-18%，为什么高？需核实。”
他站起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看了眼手机。
公众号后台推送：新文章阅读数破四万，留言新增二百多条。
他扫了一眼，没点开。
坐回椅子，继续看报表。
这家医疗器械公司，他研究了三天，但总觉得还有哪里没看透。
营收增长20%，净利润增长25%，毛利率稳定在65%，看起来不错。
但应收账款增速30%，高于营收增速。
存货周转天数从120天增加到150天。
经营现金流净额虽然为正，但连续三个季度在下滑。
他拿起红笔，在打印的现金流量表上圈出这几个数字。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行业数据。
同行业公司的应收账款增速平均25%，存货周转天数平均130天。
这家公司略差，但不算太离谱。
他继续往下看。
研发费用资本化率22%，确实偏高。同行业一般在15%-18%之间。
资本化意味着研发投入不计入当期费用，可以美化利润。
他点开公司公告，找到研发项目明细。
主要项目是“新一代可降解心脏支架”，已进入临床三期。
如果研发成功，市场空间很大。
但如果失败，资本化的研发费用要一次性转回费用，会严重拖累利润。
他记下这个风险点。
接着看股权结构。
第一大股东持股30%，是创始人兼董事长。
第二到第五大股东合计持股25%，是财务投资者。
股权相对分散，有控制权争夺风险。
他记下。
再看高管薪酬。
董事长年薪300万，是净利润的0.5%，合理。
但高管团队有股权激励，行权条件偏低：营收增长15%即可解锁。
而同行的行权条件通常是20%以上。
他记下。
一条条看，一条条记。
凌晨三点二十，手机震动。
是微信消息。
他皱眉，点开。
是“财经周刊”陈记者发来的采访问题初稿，共十五个问题。
“贝先生，这是专访问题初稿，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专访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三点，线上，预计一小时。可以吗？”
贝西克快速浏览问题。
大部分是关于他个人经历和投资理念的，但最后三个问题有点敏感：
“有网友质疑您非科班出身，专业性不足，您如何回应？”
“您与家族亲戚的公开冲突，是否会影响您的公众形象？”
“您对未来职业规划是什么？会全职做投资或自媒体吗？”
他打字回复：
“问题1-12可。13-15需调整。
13. 专业性：我只看结果。我的分析报告帮助机构避免损失，这就是专业。
14. 家庭冲突：这是我的私事，不公开讨论。
15. 职业规划：目前是机械工程师，兼职研究和写作。未来看机会。
专访时间可。周三下午三点，线上。”
发送。
对方秒回：“收到。已调整。周三见。”
他关掉微信，继续看报表。
凌晨四点，他发现了关键点。
在公司年报的“或有事项”章节，用很小字体提到一起未决诉讼。
公司被一家美国医疗器械公司起诉专利侵权，索赔金额3000万美元，相当于公司一年净利润的30%。
案件已进入证据交换阶段，预计半年内判决。
如果败诉，要赔钱，还可能被禁售相关产品。
这是重大风险。
但公司在财报中没有计提预计负债，理由是“败诉可能性低”。
贝西克立刻搜索这起诉讼的公开信息。
找到了美国法院的案卷号，但详细文件需要付费才能看。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分。
犹豫了三秒，他点开付费链接，支付50美元，下载了起诉书和证据清单。
全是英文，一百多页。
他开始啃。
看到凌晨五点，基本搞清楚了。
美国公司指控XX医疗侵犯其两项核心专利，证据似乎很充分。而XX医疗的抗辩理由看起来有点牵强。
败诉可能性，他认为至少在50%以上。
但公司在财报中写“败诉可能性低”，显然是想淡化风险。
他截了关键页面，保存。
然后重新计算估值。
如果败诉，赔偿30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2.1亿。公司目前净利润7亿，影响30%。
而且可能被禁售相关产品，那款产品占营收20%。
最坏情况，公司价值要打七折。
而他目前计算的合理估值，是基于无诉讼风险的。
他重新建模型，加入诉讼风险。
调整后，公司合理股价在48-52元之间。
当前股价54.20元，偏高。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所以，这家公司并不像表面那么美好。
有诉讼风险，有财务粉饰嫌疑，有治理结构问题。
但行业是好行业，公司技术是领先的。
值得买，但价格要更低。
他决定，等股价跌到50元以下再考虑加仓。
目前5%的仓位，拿着观察。
他记录下这个结论。
然后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凌晨五点二十，天还没亮。
他闭上眼，但脑子还在转。
那起诉讼，美国公司，专利，赔偿…
想着想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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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闹钟响。
贝西克起床，跑步，冲澡，吃早餐。
八点，出门上班。
地铁上，他打开公众号后台，看昨晚的留言。
大部分是支持，也有质疑。
有条留言引起他注意：
“博主，我也在看XX医疗。但你注意到它的诉讼风险了吗？美国那个专利官司，败诉可能性很大。公司财报在隐瞒风险。”
留言者头像是个灰色剪影，昵称“深谷幽兰”，没有历史发言。
贝西克点进他主页，空白。
他回复：“注意到了。已分析。详见今晚文章。”
发送。
对方秒回：“期待。”
贝西克关掉手机，到公司。
上午，他专注画图。
中午休市，他看了眼股票。
XX医疗股价53.50元，跌1.3%。
浮盈：114元。
他截了个图，没操作。
下午，领导叫他。
“贝西克，有个事。”
“您说。”
“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客户是做医疗器械的，叫XX医疗。听说你在研究这个行业？”领导看着他，“项目组缺个懂技术又懂行业的人，你想不想加入？有项目奖金，大概两万。”
贝西克愣住。
XX医疗，正是他持仓的公司。
“什么项目？”
“帮他们设计一条自动化生产线，用于心脏支架组装。你是机械设计，又懂行业，最合适。”
贝西克沉默。
加入项目，能接触公司内部信息，对投资有帮助。
但会有利益冲突。
他持仓这家公司股票，又为它做项目，如果利用内幕信息交易，是违法的。
“领导，我持仓了这家公司的股票。”他直接说。
领导也愣了。
“你买了他们家股票？”
“嗯，5%仓位。”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领导皱眉，想了几秒。
“那…你不能参与这个项目。公司规定，员工不得利用项目信息进行股票交易。虽然你没参与，但为了避嫌，算了。”他挥手，“我找别人吧。”
“好。”
“不过…”领导看着他，“你对这家公司怎么看？从投资者角度看。”
“基本面不错，但有风险。”贝西克说，“具体我不能多说，有内幕信息嫌疑。”
领导笑了。
“你小子，还挺规矩。行吧，去吧。”
贝西克离开办公室，回到工位。
同事凑过来。
“领导找你干嘛？是不是那个医疗器械项目？”
“嗯。”
“让你加入了？”
“没，我持仓了，避嫌。”
“我靠！你还真买了？”同事瞪大眼，“那家公司股票怎么样？能买吗？”
“自己研究。”贝西克说，“我不给建议。”
“切，小气。”
下午收盘，XX医疗股价53.00元，跌2.2%。
浮盈：76元。
他记录在日志里。
下班回家，做饭吃饭。
七点，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公众号文章。
标题：《深夜财报研究现场：我如何发现一家公司的“暗雷”》
内容：
“昨晚研究到凌晨五点，发现持仓公司的一颗‘暗雷’：未决诉讼。
公司在财报中轻描淡写，称‘败诉可能性低’。但我看了100多页英文起诉书，认为败诉可能性至少在50%以上。
如果败诉，赔偿2.1亿，占净利润30%，且可能被禁售核心产品。
这是重大风险。
但公司股价并未反映这个风险。
所以我重新估值，合理区间在48-52元。当前股价53元，偏高。
我暂时不会加仓，等价格更低。
很多人问我，如何研究一家公司。
我的方法：
1. 看三张报表，对比五年数据。
2. 看附注，尤其是‘或有事项’‘关联交易’‘研发资本化’。
3. 看公告，尤其是诉讼、处罚、监管问询。
4. 看行业，对比竞争对手。
5. 自己算，不要信券商研报。
这个过程很枯燥，很耗时，但值得。
因为你看得越深，踩雷的概率就越低。
投资是认知的变现。认知来自研究。
没有捷径。
木头长得慢，但根扎得深。
与所有‘木头’共勉。”
写完，发布。
十分钟后，阅读数破万。
留言区，那个“深谷幽兰”又出现了：
“博主分析到位。我也认为诉讼风险被低估。另外，公司研发资本化率偏高，有利润调节嫌疑。建议关注下季度财报的研发费用变动。”
贝西克回复：“收到。会持续跟踪。”
对方发来私信：
“博主，方便加个微信吗？我也是财报研究者，想交流。”
贝西克犹豫了一下，把工作微信号发了过去。
很快，好友申请通过。
对方头像是一张山水画，昵称“叶深”。
叶深：贝先生好，我是“深谷幽兰”。
贝西克：叶先生好。看了你的留言，很专业。
叶深：不敢当。我在一家私募做研究员，主要看医疗板块。你的公众号我每篇都看，很有见地。
贝西克：谢谢。你对XX医疗怎么看？
叶深：长期看好，短期有压力。诉讼是明面风险，暗面风险是销售费用激增。公司今年销售费用增长40%，但营收只增20%。钱花哪了？可能是在疏通渠道，应对集采压力。
贝西克：集采？
叶深：心脏支架是国家集采品种，价格已压得很低。公司毛利率高，是因为新产品还没进集采。但迟早要进。一旦进集采，毛利率会从65%降到50%以下。公司现在拼命推新产品，想赶在进集采前多赚钱。
贝西克：有道理。这确实是风险。
叶深：不过公司技术是真好，国内领先。如果能闯过这关，未来可期。但投资要算概率。目前看，风险大于机会。
贝西克：嗯，我也是这个判断。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交换了一些行业数据和分析方法。
叶深很专业，也很真诚。
贝西克觉得，遇到了同类。
结束对话前，叶深说：
“贝先生，我们公司最近在招兼职研究员，按项目付费。你有兴趣吗？一个项目大概两到三万，一个月做一个就行。”
贝西克想了想。
“可以考虑。但我要看项目内容，不能有利益冲突。”
“明白。我发你一些公开项目需求，你看看。感兴趣的话，我内推。”
“好，谢谢。”
对话结束。
贝西克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
他打开股票软件，复盘今天交易。
然后打开XX医疗的资料，继续研究叶深提到的销售费用问题。
确实，销售费用增长远超营收增长。
他记下来，准备深入研究。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
“西西，睡没？”
“还没。妈你呢？”
“正要睡。你爸…你爸今天去银行了。”
“去银行干嘛？”
“把你之前取走的那一万块，又存回去了。”李秀兰发了个笑脸，“他说，那是你妈存的钱，他不能动。但他自己又存了一万进去，说是给你…给你当备用金。万一股票亏了，别慌。”
贝西克盯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妈，替我谢谢爸。但钱我不要。我自己有。”
“你爸知道你不要。所以他说，这钱就放那，不动。等你真需要了，再取。”
“嗯。”
“西西，妈今天看你文章了。写得真好。妈虽然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妈知道，我儿子在认真做事。妈为你骄傲。”
“妈…”
“早点睡，别熬太晚。”
“好。妈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贝西克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木头优势清单（更新）》
他在原有基础上，加了一条：
“10. 有同类。当你专注做一件事，会遇到同样专注的人。他们不说话，但懂你。这种懂得，比亲戚的关心更珍贵。”
保存。
关电脑。
睡觉。
夜深了。
但这座城市，还有无数盏灯亮着。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刷短视频。
也有人在看财报，在研究，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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