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江宁雨接了。
“干嘛？大下午的打什么电话，吵到我睡觉了。”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大概刚从午睡中醒来没多久。
“嗯，确实有点事，你爷爷想见见咱们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江宁雨的声线绷得很紧，透着明显的抗拒：
“我不去，他找你干什么？是不是又要拿江家的规矩压人，逼我们分开？”
“想多了。”温言换了只手拿电话，“老爷子就是想坐坐聊聊，你跟着我去一趟，坐会儿就走。”
“不，我不想见他，你要去你自己去，我——”
“宁雨！”温言打断了她，随即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听话，就这一次，行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宁雨才闷声开口：“……几点？”
“我现在过来接你，你换身衣服在楼下等我。”
“哦。”
挂了电话，温言在阳台上站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下楼拿了车钥匙。
经过客厅的时候，白芸欣正半躺在沙发上看书。
“出去？”
“嗯，有点事，晚饭前回来。”
白芸欣翻了一页书：“开慢点。”
温言应了一声，换好鞋出了门。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江宁雨公寓楼下。
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银灰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小巧的耳垂。
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安全带还没系好，嘴就没闲着。
“说好了啊，要是那个老头子又开始念经，我扭头就走。”
“行。”
“还有，他要是再说什么‘江家的脸面’那套东西，我当场翻脸。”
“行。”
“你就知道说行。”
江宁雨瞪了他一眼，把安全带卡扣摁下去，闷声坐好。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环湖路往东开。
江宁雨不说话的时候就盯着窗外看。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
“他到底找我们干嘛？”
“去了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温言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叹了口气：“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宁雨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两只手交叉塞在大衣口袋里。
车子驶入听松居。
老宅的门没关严，院子里的松树在冬风里摇晃。
院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医疗保障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江宁雨下车时看到了那辆车，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什么车？”
“走吧。”温言没回答她，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带着她往正门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金属框眼镜。
“温先生，您来了。”他看了眼温言身后的江宁雨，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陈医生。”温言轻轻点头，“老爷子呢？”
“在二楼主卧。”陈平侧身让开门。
踩着楼梯上到二楼最里侧的房间。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江宁雨站在门边，脚步钉在原地。
床上的老人瘦脱了相。
曾经在商场上说一不二、永远挺直脊背的江振雄，现在只剩下一具枯骨，陷在宽大的被褥里。
旁边各种仪器的管线连着他的身体，屏幕上跳动的波纹微弱得随时会拉成一条直线。
这不是那个逼她练琴、把她关在练琴房里的暴君。
这是一个濒死的老人。
江振雄听见动静，艰难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球在看清孙女的那一刻，骤然放大。
“宁雨？”
温言松开江宁雨的手，轻推了她的后背一把。
“去吧，陪他说说话。”
说完，温言转身退出房间，顺手带上门。
江宁雨站在原地，声音发涩。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江振雄看着孙女，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
“老了，机器用了七十多年，总得报废的。”
江宁雨咬着下唇。
她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面对这个老人的场景。
她会用最漠然的语气告诉他，要冷嘲热讽，要向他宣告自己终于摆脱了他的控制，要让他为自己和母亲受过的苦付出代价。
她明明应该恨透了他的。
恨他剥夺了她的童年，恨他把她当成江家维持脸面的工具，恨他用那座冷冰冰的琴房困了她这么多年。
可此刻，那些在心里排练了千百遍的台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床上的这个人，和她记忆里的那个暴君对不上……
“怎么，看傻了？爷爷是老了，又不是变成了妖怪。”
江振雄还在笑。
那个笑容让江宁雨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
“你早就病了？”
“嗯，有段时间了。”
“多久。”
“不重要。”
房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静默，爷孙俩隔着病床的咫尺距离，却仿佛隔着十几年难以消融的恩怨与坚冰。
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沉重的僵局。
“宁雨啊……”
过了一会，老爷子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悬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力地落回了床铺上。
江宁雨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想去触碰那只干枯的手，指尖微动，却又僵持在原地。
“爷爷……压不动你了，以后，没人再逼你练琴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击碎了江宁雨的心防。
她咬着银牙，执拗地不肯发出半点声音，但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
江振雄看着孙女倔强流泪的模样，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与释然。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行了，别在这儿哭鼻子了。”再次睁开眼时，老爷子勉强端起了一丝往日的威严。
“去，把外面那个臭小子叫进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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