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没有暖气,冷得跟外面差不了多少。
温言靠在墙边,闭着眼。
陈平走上楼梯,停在几步外叹气:“温先生,您不该带大小姐来的。”
“董事长特意交代过,就想安安静静地走,不想让大小姐看见他这副样子。”
温言睁开眼,看了陈平一眼。
“陈医生,你跟老爷子多少年了?”
陈平怔了怔:“快二十年了。”
“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老爷子这辈子做的决定,有多少是真的为别人好,又有多少是他自己以为的‘为别人好’。”
陈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温言把后脑勺靠回冰冷的墙面上,视线落在天花板的裂纹上。
“宁雨有权知道这些,我不想她知道真相后,内心产生一丝一毫的愧疚,她本来就没错。”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陈平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声音有些涩:
“可这确实是董事长本人的意愿,我作为私人医生——”
“我知道。”温言打断他,“所以骂名我来背,老爷子要是怪下来,就说我自作主张,跟你没关系。”
陈平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下了楼。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温言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盯着主卧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但没有哭喊,也没有争吵。
过了一会,门开了。
温言站在走廊里,看见江宁雨从主卧出来。
她没哭,但眼眶是红的。
“他让你进去。”
声音有点哑。
温言点点头,推开了主卧的门。
——
房间里的仪器还在低鸣。
江振雄靠在枕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了些。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皮。
“坐。”
温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近距离看过去,老人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差。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背上全是扎针留下的淤青,皮肤薄得透光。
上次见面不过一个多月,江振雄的体重怕是又掉了十几斤。
“臭小子,我让你别带她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带?”
“因为您的决定是错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振雄盯着温言看了一会儿,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骂出来,反倒泄了气一样闭上眼。
“你倒是敢说。”
“我从来都敢说。”温言往椅背上靠了靠。
“老爷子,您这辈子在商场上算无遗策,唯独在家里,永远搞不清楚别人真正需要什么。”
江振雄没吭声。
温言也没继续往下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这种级别的老人,不需要别人替他做总结。
过了好一会儿,江振雄睁开眼,视线移到天花板上。
“信托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按您的意思做了架构调整,宁雨满二十五岁后自动获得全部受益权,在那之前,由我代为监管。”
“嗯。”江振雄点了下头。
“江氏集团的股权我也做了安排,那边的律师这两天会联系你,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见证。”
温言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江振雄看着他:“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好好照顾她。”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她,宁雨的心病,我会治,宁雨这个人,我也不会放手。”
又是一阵沉默。
老爷子吃力地偏过头,浑浊的瞳孔里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江廷那个混账东西……”江振雄提到儿子的名字时,干瘪的面皮抽搐了一下,“我死了以后,他会回来争夺遗产。”
温言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这些年在外面败了不少,信托和股权架构你都清楚,他拿不到一分钱,但他会找宁雨的麻烦。”
“我知道,我会护好她。”
老爷子点了点头,刚准备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在大门口争执。
温言和江振雄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老爷子的眼睛猛地睁大,挣扎着要起身,被温言按住了肩膀。
“您躺着,我去看看。”
温言起身快步走出主卧。
还没走到门口,争吵声就从院子里灌了进来。
“……你拦什么拦?我女儿!我自己的女儿!我没资格管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尖锐刺耳,中气不足却嗓门极大。
温言拉开大门。
走廊里三个人正僵持着。
陈平张开双臂挡在江宁雨身前,白大褂的衣领被人扯得皱巴巴的。
江宁雨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害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生理性厌恶,浑身都在往后缩。
对面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多岁,脸上的肉松弛下坠,眼袋耷拉着,一看就是长期酒色过度的底子。
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不差的底子,但现在整张脸写满了刻薄和颓废。
这就是江廷。
江宁雨的亲生父亲。
那个在妻子葬礼上消失、跑去陪情人看跨年烟花的男人。
他旁边的女人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妆化得很浓,穿着一身名牌但搭配得有些土气,暴发户的审美写在脸上。
李婉,江廷的现任妻子,也就是江宁雨名义上的继母。
“江宁雨!”江廷指着孙女的鼻子,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
“你翅膀硬了是吧?离家出走这么多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当老子死了?”
江宁雨没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陈平你给我让开!”江廷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拨开陈平去抓江宁雨的胳膊。
“我管教自己的女儿,轮得到你一个看门的插手?”
陈平被他推了个踉跄,但还是死死挡在前面:“江先生,老爷子在楼上休息,您小声——”
“休息?”江廷冷笑,“老头子快死了吧?死了正好,省得一天到晚拿那些破规矩压人——”
“你闭嘴!”
江宁雨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你有什么资格提他?你算什么东西?”
江廷被亲女儿当面这么一骂,脸上挂不住了。
暴脾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推开陈平,抬手就往江宁雨脸上招呼——
“反了你了!老子今天就——”
陈平反应极快,从侧面死死抱住江廷的胳膊,生生把那一巴掌别了回去。
“江先生!这是听松居!”
江廷挣了两下没挣开,恼羞成怒:“姓陈的你找死是不是!信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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