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村的庆功宴刚过没两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苏晚卿正在院子里整理药材种植的台账，顾晏辰在边上给她算账，两人正商量着明年扩大种植的事儿，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晚卿抬头看出去，就见老支书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四个口袋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一看就是个干部模样的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苏晚卿认识，是隔壁红星村的村支书马德胜。
“晚卿啊，来客人了。”老支书走进院子，脸色不太好看，“这是咱们公社新来的刘副主任，专门分管农业生产的。”
苏晚卿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迎上去：“刘副主任好，快请坐。”
刘副主任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苏晚卿和顾晏辰身上来回转了几遍，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苏晚卿？听说你在红旗村搞药材种植，搞得挺红火啊。”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谈不上红火。”苏晚卿递过去一杯茶，“刘副主任今天来，是有啥指示？”
刘副主任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我听说你们今年种了一百亩黄芪，卖了将近三万块钱？”
“对。”
“那我还听说，你们跟省医药公司签了合同，明年他们高价收购？”
“合同还没正式签，但意向已经达成了。”苏晚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刘副主任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苏同志啊，你做得很好，为咱们公社的农业发展做出了贡献。但是呢，我作为分管农业生产的副主任，有些话得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搞的这个药材种植，虽然是好事，但毕竟是在咱们公社的地盘上，得服从公社的统一安排。我看了你们红旗村的账目，发现一个问题——你们的药材销售，没有经过公社的供销社，直接跟省医药公司对接了。这在程序上是有问题的。”
苏晚卿眉头一皱：“刘副主任，我们跟省医药公司合作，是省里扶贫办牵头的，属于扶贫项目，不需要经过供销社吧？”
“扶贫项目也不能绕过公社啊。”刘副主任摆摆手，“再说了，你们种药材用的化肥、农药，不都是从公社供销社买的？那卖的时候，也应该通过供销社。这是规矩。”
顾晏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插嘴说：“刘副主任，我们跟省医药公司签的合同里，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如果经过供销社，中间多一道环节，价格肯定要压下来，那农户们的收益就少了。”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刘副主任笑着说，“供销社会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肯定不会让农户吃亏。再说了，药材卖到省里，运输、质检、税务，哪一样不需要公社出面协调？你们单打独斗，能行吗？”
苏晚卿听明白了。这位刘副主任，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是来摘桃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尽量平和地说：“刘副主任，这个事情我们得从长计议。药材种植户们跟我是签了协议的，销售渠道也写进了合同里，现在突然要改，我怕农户们不答应。”
“农户的工作我来做。”刘副主任不以为意，“苏同志，你放心，这个事情对你也有好处。公社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好像苏晚卿就是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需要他来点拨。
苏晚卿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但她忍住了，笑了笑：“行，刘副主任，那您先去做农户的工作，要是大家都同意，我没意见。”
刘副主任满意地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马书记，你跟我去赵大壮家看看。”
马德胜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点了点头，跟着刘副主任走了。
老支书把人送走，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晚卿，这个姓刘的不是个好东西。他来公社才半个月，就到处伸手。上个月想插手砖瓦厂的承包，没成，这回又盯上咱们了。”
苏晚卿坐在凳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脑子飞快地转。
顾晏辰看她那样子，知道她在生气：“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苏晚卿冷笑一声，“他想要好处，行啊，那就让他去跟农户们谈。我倒要看看，他能开出什么价码来。”
“你不怕农户们被他说动？”
“说动？”苏晚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村道上来来往往的村民，“晏辰，你知道吗，这批药材卖了钱，我给每户都算得清清楚楚。赵大壮家，五亩地，净挣一千六百块。王婶家，三亩地，净挣九百多块。你知道这些钱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他们以前在地里刨三年都挣不来的。”
她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姓刘的想摘桃子，行啊，让他问问这些农户答不答应。”
---
果然，刘副主任在村里转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灰。
赵大壮第一个炸了：“什么？卖给供销社？凭啥？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他姓刘的算老几？”
马德胜在旁边劝：“大壮，你别激动，公社也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赵大壮呸了一口，“为我们好就别来捣乱！晚卿嫂子帮我们找的销路，价格高得好好的，现在要我们卖给供销社，中间克扣一层，我们还能挣几个钱？”
王婶更直接，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声音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我说马书记，你回去吧！我们红旗村的事儿，不劳你们红星村的人操心！你们红星村要是眼红，自己种药材去，别来抢我们的！”
马德胜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灰溜溜地走了。
刘副主任脸色铁青，临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你们别以为离了公社就能成事！等着瞧！”
这话说得苏晚卿心里直犯嘀咕。
果然，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一大早，赵大壮就急急忙忙跑来：“嫂子，不好了！公社供销社的人来了，说要检查我们的药材库存，说是怀疑我们偷税漏税！”
苏晚卿蹭地站起来：“什么？偷税漏税？我们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该交的税一分没少！”
“他们不认啊，说我们的账目不规范，要重新核查。还说核查期间，药材不能外运。”
顾晏辰脸色也变了：“这是故意卡我们。省医药公司的第一批货款还没到，要是药材不能按时发货，合同就得作废。”
苏晚卿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停下：“晏辰，你去县城，找周明远，让他帮忙催一下省医药公司的合同，最好能让他们来人，当面跟公社谈。”
“你呢？”
“我去找老支书，让他带我去见公社书记。姓刘的搞鬼，我就不信公社书记也跟他一个鼻孔出气。”
两人分头行动。
苏晚卿找到老支书，老支书二话没说，带着她就往公社跑。
公社书记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老支书把事情说了一遍，他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老陈啊，这个事情我知道了。刘副主任的做法确实有些欠妥，但他也是为了公社的利益考虑嘛。”
苏晚卿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这王书记，看来是打算和稀泥。
她深吸一口气，站出来说：“王书记，我理解公社想统一管理、统一销售的想法，但药材种植这个产业，是我们红旗村老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干出来的，不是公社给的。省医药公司的销售渠道，也是我自己跑的，不是公社帮我找的。现在刘副主任要我们把销售权交出去，等于是在抢老百姓的饭碗。”
王书记脸色有些不好看：“苏同志，你这话说得严重了。公社什么时候抢老百姓饭碗了？”
“那为什么我们的药材不能外运？为什么供销社要来核查我们的账目？我们又不是做贼，凭什么被人查？”苏晚卿的声音越来越大，“王书记，我跟您说实话，这个产业要是黄了，损失的不仅仅是我们红旗村，还有前进村，还有周边好几个想跟着种药材的村子。明年我们计划种两百亩，产值能达到七八万块钱。这个数字，您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
王书记沉默了。
老支书趁热打铁：“老王啊，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晚卿这丫头，是省里扶贫办都挂了号的人，她搞的这个项目，是省农科院的技术，省医药公司的销路，省扶贫办的政策支持。刘副主任这么一搞，万一捅到省里去，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书记脸色一变。
他沉吟了半天，终于开口：“行，这个事情我知道了。供销社那边，我去打招呼，让他们别查了。至于药材销售的事儿，你们先按原来的路子走，公社暂时不干预。但是苏同志，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这个产业，毕竟是在公社的地盘上，以后有好处，不能忘了公社。”
苏晚卿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但脸上还是笑着：“王书记放心，等明年挣了钱，我们一定配合公社的工作。”
从公社出来，老支书擦了把汗：“好险。这个王书记，就是看钱下菜碟。你要是没有省里的关系，今天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苏晚卿苦笑：“支书，以后这样的事儿还多着呢。明年我们规模扩大了，眼红的人更多。”
“那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想好了。”苏晚卿看着远处的田野，眼神坚定，“把产业做大，做到谁都不敢随便动的地步。等我们红旗村的药材打出名气了，成了省里的样板，看谁还敢来摘桃子。”
老支书看着她，忽然笑了：“晚卿啊，你比你爸当年还厉害。”
苏晚卿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认识。”老支书眼神有些悠远，“你爸当年在村里当知青的时候，也是这么有干劲。可惜啊，后来回了城，就再也没回来过。”
苏晚卿沉默了。她很少听父亲提起那段岁月，只知道父亲在这里待了八年，吃了不少苦。
“走吧，回去吧。”老支书拍拍她的肩膀，“你爸没干成的事，你来替他干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