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
燕山山脉的积雪开始融化。长城沿线的土地吸收了大量的雪水,变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泥泞沼泽。
喜峰口外围的阵地上,硝烟的味道被初春的冷风吹散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刺鼻的火药和尸体腐烂的气息。
西北军的战壕里,积水没过了士兵们的脚踝。
二营三连的列兵张大牛靠在沙袋上,手里拿着一把磨秃了的工兵铲,正在一下一下地把战壕底部的烂泥往外铲。他的棉衣下摆吸饱了泥水,变得沉重冰冷,贴在腿上。
张大牛停下动作,用沾满泥巴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转头看向旁边的弹药箱。
绿色的木箱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排长走过来,把两个压满子弹的十发弹匣扔在张大牛脚边的泥水里。
“省着点打。这是连里最后一点存货了。”排长的声音沙哑,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后方的补给车陷在凌源那边的泥沟里了,今天送不上来。”
张大牛捡起弹匣,在衣服上擦了擦泥水,塞进胸前的子弹袋里。
“排长,小鬼子今天还来不来?”张大牛问。
“不知道。他们昨天也没放炮。”排长靠着战壕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根揉碎了的卷烟。他把烟分给张大牛一半,两人凑着火柴点燃。
不仅仅是二营三连。整个长城防线,无论是西北军的摩托化步兵师,还是二十九军的大刀队,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弹药见底了。
凌源到喜峰口的公路,原本只是一条宽不过三米的土路。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西北军的十轮重型卡车日夜不停地在这条路上碾压,运送了成千上万吨的炮弹、粮食和兵员。
随着冰雪融化,冻土层解冻。这条生命线彻底崩溃了。
一辆满载着七十五毫米野炮炮弹的卡车,半个车轮陷在烂泥里。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车轮在泥浆里疯狂打滑,就是无法前进一寸。
十几名士兵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肩膀顶着车厢尾部,喊着号子用力推车。
驾驶员踩着油门,方向盘在手里剧烈抖动。
“不行!底盘托底了!”驾驶员从车窗探出头喊道,“得把货卸下来,把车拉出来再装上去!”
押车的军需官看着手表,满脸焦急。前线的火炮还在等着这批炮弹。
这样的场景,在整条运输线上随处可见。大西北引以为傲的摩托化运输能力,在大自然的泥泞面前,大打折扣。机械化的履带和车轮,敌不过华北春季的烂泥。
前线的消耗速度,远远超过了后方的补给速度。
西安,政务院。
财政总署的会议室里,气氛沉闷。
张公权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放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桌子两侧,坐着实业总长范旭东和交通总长李仪祉。
“这是前线指挥部刚刚发来的电报。”张公权拿起一份文件,语气没有起伏,“虎子报告,装甲师的穿甲弹储备下降到了百分之十五。步兵师的轻武器弹药,平均每人不足三十发。”
范旭东翻开自己面前的报表。
“兵工厂的三条子弹生产线没有停过。工人实行三班倒,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范旭东指着上面的数字,“问题不在生产速度,在原料。”
“黄铜的库存告急了。”范旭东陈述着事实,“制造子弹壳和炮弹药筒需要大量的黄铜。我们之前在海外采购的铜锭,在这个月的消耗战中已经见底。包头的冶炼厂尝试用覆铜钢代替,但模具磨损严重,废品率太高,目前还无法大规模量产。”
“财政方面呢?”李仪祉看向张公权。
“为了保证前线的药品、燃油和弹药,我们停止了所有非军工的海外采购。但即使这样,大西北的黄金和外汇储备也在快速下降。”张公权合上账册,“战争是个无底洞。列车炮发射一次的成本,相当于西安城一万名工人一个月的口粮。我们打的是国力。”
李枭推开门,走进了会议室。
三位总长站起身。
李枭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他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看着桌上的报表。
“我看了伤亡统计。”李枭的声音低沉,“从开战到现在,第一装甲师战损三十八辆坦克,阵亡和重伤的坦克兵一百二十人。摩托化步兵师伤亡两千四百人。收编的热河部队伤亡超过六千人。二十九军伤亡过万。”
“我们拖住了关东军的主力。但这半个月,我们把过去两年积攒的家底,打空了一半。”
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不光是我们。日本人也打不动了。”
此时的日本东京,大藏省办公大楼。
大藏大臣高桥是清看着军部送来的预算追加申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会议桌对面,坐着陆军省的代表。
“大臣阁下。关东军在热河和长城沿线的战事受挫。第八师团伤亡超过三分之一。重炮兵联队遭到支那军的毁灭性打击,二十多门重型榴弹炮和攻城炮全毁。”陆军代表低着头,念着战报。
“为了维持战线,我们需要立刻补充一百门野炮,五千万发子弹,以及足够的医药和粮食。请大藏省批准这笔特别军费。”
高桥是清把那份申请文件推了回去。
“没有钱了。”高桥是清的回答简短而冷硬。
“阁下!这是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生存之战!如果没有这笔军费,前线的皇军将面临弹尽粮绝的境地!”陆军代表提高音量。
“我说了,没有钱了。”高桥是清看着那个年轻的军官,“你以为制造一门二百四十毫米的攻城炮需要多少日元?你以为运送到满洲需要多少吨的煤炭和钢铁?”
高桥是清站起身,拿出一份经济报告。
“国际市场上,钨矿、橡胶和废钢的价格在一个月内翻了一倍。我们的外汇储备在枯竭。为了维持满洲的驻军,我们已经超发了纸币。国内的物价在上涨,农民在破产。工厂里缺少熟练工人。”
“大日本帝国的经济是一张拉紧的弓。如果继续在华北的泥潭里和李枭打消耗战,不用支那人打过来,我们自己的经济就会先崩溃。”
高桥是清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老政治家的清醒。
“军部必须认清现实。石原莞尔的满洲重工计划才刚刚起步。在满洲的兵工厂能够自给自足之前,帝国无法支撑一场长期的、高强度的全面战争。”
“内阁已经做出决定。停止对华北的进攻。寻求停战谈判。”
……
四月初。西安。
天气渐渐回暖,城墙根下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一列普通的客运火车停靠在西安火车站。
几名穿着西装的外国人走下火车。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驻华公使蓝普森。
蓝普森一行人没有带随从,只有几名西北政务院的外事人员负责接待。
汽车行驶在西安的街道上。蓝普森看着窗外。他看到了整洁的街道,看到了工厂区高耸的烟囱,也看到了路口执勤的西北军士兵手里端着的半自动步枪。
这位英国外交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常驻北平,见惯了中国军阀的破败和落后。但在这里,他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欧洲工业城市的秩序感。
政务院的会客室里。
李枭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深蓝色中山装,接待了蓝普森。
桌子上摆着两杯清茶。
蓝普森坐定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
“李委员长。我代表英国政府,也受日本政府的委托,来到西安。”蓝普森的中文有些生硬。
“远东的和平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中日两国在长城沿线的冲突,已经影响到了华北的商业贸易。日本方面表示,他们愿意停止进攻,恢复和平。”
蓝普森拿出一份地图,在桌子上展开。
“这是我们在北平拟定的一份停战草案。日本军队将撤退到长城以北。中国军队撤退到长城以南。在长城以南,北平以北,设立一个非武装的隔离区。中国军队不得进入,由当地的警察维持治安。”
李枭看着那份地图。
日军虽然名义上撤到长城以外,但设立在长城以南的非武装区,实际上剥夺了中国对冀东地区的防务控制权,将平津的门户直接向日军敞开。
李枭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那份草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蓝普森公使,请你转告日本政府。他们搞错了谈判的前提。”
李枭把地图推回去。
“这不是他们主动停战。是他们打不动了,被我的大炮炸回了谈判桌。”
李枭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型军用地图前。
“要在华北做生意,就要按大西北的规矩来。隔离区可以设,但位置不对。”
李枭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条线。
这条线从多伦开始,向东延伸,穿过赤峰、朝阳,一直划到山海关以北的绥中。
“隔离区,必须设在长城以北。热河、察哈尔大部,以及绥远东部。这片区域,划为中立缓冲区。”
李枭转过身,看着蓝普森。
“日本关东军,必须撤退到这条线以北。在这条线以南,长城以北的区域,由西北政务院的抗日先锋军进行驻防。南京的中央军不得进入。”
蓝普森愣住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李枭重新划定的界线。这哪里是停战协定,这简直是割地条款。李枭一口吞下了大半个热河和察哈尔,将西北的势力范围直接向东推进了几百公里,在伪满洲国和关内之间,硬生生地砸进了一颗巨大的钉子。
“李委员长,这不可能。日本军方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伤亡才占领了热河。你这等于是要求他们交出已经到手的领土。”蓝普森摇头。
“他们会接受的。”李枭走回座位坐下。
“他们的第八师团已经失去了装甲联队。重炮兵联队也被我的列车炮抹平了。他们的步兵在赤峰外围损失过半。在抚顺和鞍山的兵工厂修好之前,他们没有重武器可以突破我的长城防线。”
李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的条件只有这一个。如果不答应,第一装甲师的履带修好之后,我不介意开进锦州。他们国内的经济还撑得起再打一场大会战吗?”
蓝普森沉默了。他知道李枭说的是实情。英国的情报部门也掌握了日本经济濒临崩溃的数据。日本现在比中国更需要停战。
“我会把您的条件转达给日本方面。但谈判的地点……”蓝普森问。
“不在北平,也不在西安。”李枭放下茶杯。
“在凌源。我的前线指挥所。让他们的代表自己走过来签字。”
四月中旬。热河省,凌源。
春天终于来到了这片土地。山谷里的积雪融化,露出了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根。
凌源火车站的一间破旧仓库,被临时改成了谈判室。
仓库的四面透风,屋顶上还有炮弹炸出的窟窿。屋子中央摆着两张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桌。
桌子的一侧,坐着日本关东军副参谋长冈村宁次。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脸色阴沉。
桌子的另一侧,李枭穿着深蓝色将官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宋哲武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那份重新划定边界的协议书。
仓库外面,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西北军士兵。几十辆坦克停在远处的山坡上,炮口指向这边。
没有多余的外交辞令。
李枭直接把协议书推了过去。
“冈村将军。签字吧。这是最后通牒,不是草案。”李枭的声音冷漠。
冈村宁次拿起协议书,看着上面那条屈辱的边界线。大日本帝国在日俄战争后,从未签署过如此让步的条约。这不仅是领土的收缩,更是对大西北武装力量的间接承认。
“李委员长。你的胃口太大了。大日本皇军虽然在长城遭遇了挫折,但帝国的海军随时可以封锁你们的海岸线。”冈村宁次试图做最后的施压。
“你们的海军管不到内陆。而我的大炮,可以随时把你们的陆军砸碎。”李枭毫不退让。
“你们的国内在闹饥荒,你们的工人拿不到工资。你们需要这纸协议去稳定你们的大后方。签了它,关东军在满洲还能喘口气。不签,我们就继续耗下去。看看是你们的日元先变成废纸,还是我的大炮先打光炮弹。”
冈村宁次看着李枭。他在这位年轻的中国统帅眼中,看到了与大本营那些狂热少壮派军官一样的决绝,但多了一份冷静和算计。
冈村宁次知道,东京发来的底线是必须停战。
他拿起桌上的蘸水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盖上关东军司令部的大印。
协议达成。
大西北用数万将士的伤亡和海量弹药的消耗,在长城以外,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块广阔的中立缓冲区。
热河省的西部和南部、察哈尔省大部,实际控制权落入了西北政务院的手中。
……
南京,国民政府。
蒋介石的书房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书桌上放着军统局刚刚送来的《凌源停战协议》的抄件。
蒋介石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签了……他竟然越过中央,直接和日本人签了停战协议。”蒋介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委员长,李枭这是在公然割裂国家主权。他把热河和察哈尔当成了他自己的地盘。”杨永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
“主权?”蒋介石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
“主权是在大炮射程之内的。二十九军在喜峰口快被打光了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向国联抗议。李枭用他的列车炮和坦克,把日本人逼到了谈判桌上。”
蒋介石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西北势力的颜色已经从陕甘宁,越过黄河,覆盖了绥远、察哈尔和热河的一大半。
整个中国的北方屋脊,已经被大西北牢牢地控制在手里。西北军的防线,像一道铁幕,横在关东军和华北平原之间。同时也把南京政府的势力,彻底挡在了黄河以南。
“他划定这块缓冲区,名义上是抗日,实际上是扩张。”蒋介石的手指在热河的位置敲了敲。
“有了这块地盘,他的兵工厂就有了更多的煤炭和铁矿。他的农业就有了更多的耕地。他的西北政务院,已经成了一个国中之国。”
“委员长,我们要不要通电全国,谴责他越权签约?”杨永泰问。
蒋介石摇了摇头。
“谴责什么?谴责他打退了日本人?现在全国的报纸都在把李枭吹捧成民族英雄。这个时候发通电,只会让中央政府失去民心。”
蒋介石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随他去吧。只要他不南下,就让他在北方和日本人死磕。中央军现在的任务,是稳固江南,肃清内部的异己。”
南京彻底失声了。
面对大西北用实力打出来的版图,任何政治上的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四月底。西安。
停战的消息传回关中。
政务院没有组织大规模的庆祝活动。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游行。
在城外的一处陵园里,新立起了一排排整齐的墓碑。这是为了纪念那些在长城沿线阵亡的西北军将士和收编部队的士兵。
李枭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墓碑前,脱下军帽。
宋哲武、虎子、周天养、张公权等人站在他身后。
风吹过陵园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场战争,西北军打赢了,但赢得极其惨烈。
工业的底子被打薄了一层,数万鲜活的生命留在了北方的冻土里。
李枭看着那些墓碑。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停战协议只是日本帝国为了恢复经济和消化东北而被迫按下的暂停键。
等他们缓过气来,等鞍山和抚顺的兵工厂开足马力。下一次的碰撞,将是全面战争。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