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街道办门口,王红霞推着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刚迈出门槛,便听见胡同口两个大妈正凑在一块儿嗑着瓜子闲扯。
“哎,听说了没?”
“九十五号院那位新上任的何主任,昨儿又不知从哪儿倒腾回来一整扇猪肋排!”
“好家伙,那大铁锅一架,半个胡同都飘着肉香,大锅熬得那叫一个香哟!我都馋得直咽口水!”
“吹吧你就!”
“我就是96号大院儿的,我都没闻到肉香,你咋闻到了?”
“哎呀,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嘛……”
声音慢慢地远去,王红霞眼皮猛地一跳,脚下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
上次因为药膳的事情,把找何雨柱搞物资的事情给忘记了。
而且王主任还在两个手下面前夸下了海口,这要不及时跟何雨柱通通气,那到时候可就翻车了。
再者说了,何雨柱上次随口提过的那几道“药膳”,简直像钩子一样勾着她的心。
她最近连着熬夜写报告,偏头痛犯得痛不欲生,真想弄点尝尝鲜。
这要是真有奇效,往后跟何雨柱的关系,那就得当成活菩萨供着了!
这小子,绝对手眼通天!
车把一拐,王主任直奔九十五号院。
此时,中院这头。
阎埠贵从咯吱作响的马扎上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破眼镜。
不得不说,这老小子的嘴皮子,在红星小学的三尺讲台上练了十几年,真不是盖的。
他一开口,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劲儿就端起来了。
“街坊们,大伙儿评评理啊!”
阎埠贵先发制人,声音里刻意透着股子比窦娥还冤的委屈,双手一摊。
“解成这逆子说我瞒着工资。”
“是,我一个月是拿五十多,可我为什么跟家里说只有二十七块五?”
“还不是为了让这几个不知柴米贵的混小子!”
“现在这什么年景?灾荒年!”
“由着他们那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胃口放开肚皮吃,就是金山银山也得吃出个窟窿来!”
“大家扪心自问,我们阎家吃饭,连咸菜疙瘩都拿调羹论勺分,谁敢说我阎埠贵偏心、苛待过哪个孩子?”
“再说了,我们老两口就吃得下的东西,他们三兄弟凭啥就过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暗自点头。
阎家吃饭量碗算尺,全胡同都有名,这确实是实话。
阎埠贵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见风向有戏,调门瞬间拔高了两分,腰板也挺直了:
“至于住宿费、伙食费,更是无稽之谈!”
“解成、解放年轻气盛,手里攥不住钱。”
“当老子的以这名义,拉下老脸替他们把钱存起来,等将来他们娶媳妇、办事打家具,这笔钱我不还得全原封不动地贴补进去?”
“在座的各位高邻,哪家子女没成家前,工资不是交给爹妈管着?”
“我无非是管得严了些,怎么到他们嘴里,这就成资本家剥削了?”
“这帽子扣得,冤枉啊!”
大妈们互相对视,开始交头接耳,显然是被带偏了节奏。
“三大爷这话在理啊,我家那小子的钱也是我收着,不收着全让他去买烟抽了。”
“是啊,年轻人手里留不住大钱,老阎这也是一片苦心。”
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阎埠贵趁热打铁,双手往身后一背,摆出那副标志性的文化人架势,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最荒唐的,就是说我记账收利息!”
“老少爷们儿,我阎埠贵好歹是个教员,堂堂文化人!”
“平时没别的爱好,就爱写个随笔、记个日记。”
“那是日记!”
“我把这几个孩子从小到大吃喝拉撒的开销记录下来,权当是个老来的念想。”
“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放高利贷的黑账本了?”
“这不是丧良心吗?!”
“鲁迅还记日记呢,我一个文化人跟着记日记怎么了?”
这番话,连消带打,偷换概念,逻辑可谓是严丝合缝。
风向瞬间就变了。
底下街坊的眼神,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和鄙夷,全转成了认同和叹息。
是啊,老子管儿子钱,天经地义;
文化人记个日记,合情合理;
要说亲爹算计亲儿子利息,那是前清评书里都没听过的稀罕事,谁能信?
易中海坐在角落阴影里,双手捧着搪瓷茶杯,借着低头喝水,死死掩盖住高高扬起的眼角。
好你个阎老抠,真有两把刷子!
这么短的工夫就盘出这么圆的理。
易中海根本不在乎阎家死活,他只盼着何雨柱今天这把火烧不起来,最好在全院街坊面前威信扫地,落个灰头土脸。
凡是能给何雨柱添堵的事,他易中海心里就痛快!
后院的聋老太太裹着小脚,稳稳坐在长条凳上。
她瘪着嘴没出声,但眼角的褶子却彻底舒展开了,浑浊的眼里透着股幸灾乐祸的精光。
刘海中更是耐不住性子,逮着机会就想踩何雨柱一脚,扯着大嗓门嚷嚷:
“老阎这话没错!”
“老子管教儿子,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懂个屁,跑这儿倒打一耙来了?”
“要我说,这就是欠收拾!”
贾张氏和秦淮茹挤在人堆里,婆媳俩极有默契地碰了个眼神。
她俩稳坐钓鱼台,心里盘算得门儿清:
就等着看哪边势头大,再决定往哪边倒,绝对不吃亏。
阎埠贵听到刘海中帮腔,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了。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在对面的三个亲生儿子,心底冷笑连连:
跟我斗?
你们毛长齐了吗?
等今儿这大会散了场,回去看我怎么用鸡毛掸子抽断你们的狗腿,让你们知道这阎家到底谁才是天!
此时,阎解成、阎解放和阎解旷这哥仨,彻底麻爪了。
一脑门的白毛汗顺着下巴淅沥沥往下滴。
阎解成指着他亲爹,手指头都在剧烈哆嗦,急得直跺脚,声音都破了音:
“你放屁!你这就是找借口!”
“大家别信他的!那根本不是日记!”
阎解放更是委屈得眼眶通红,带了重重的哭腔:
“那哪是日记啊,那就是账本!”
“上面连买根冰棍的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只是,这种干巴巴的愤怒辩解,在阎埠贵那一套接着一套的严密逻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且滑稽。
人一急,舌头就打结,越想说清越乱套。
三兄弟颠三倒四的几句话,反而让街坊们更加认定,这几个不孝子就是为了逃避交钱,合伙污蔑含辛茹苦的老爹。
九十五号院的大门外,王红霞站在黑暗的阴影里,没往里进。
她听了半晌,暗自点了个头。
灾荒年头,抠抠搜搜过日子是常态。
要说当爹的找儿子收高利贷,她干了这么多年街道工作,调解过上千起纠纷,属实没听过这么离谱的。
这事儿八成是前院这几个半大小子想分家闹情绪。
王红霞屏住呼吸不作声,就想看看何雨柱这新官上任,遇到这种烂泥坑里的家庭糊涂纠纷,怎么拔出腿来。
要是处理不好,何雨柱这威望可就要打个折扣了。
八仙桌旁,许大茂和周满仓这会儿已经如坐针毡。
许大茂烦躁地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结果摸了个空,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满仓更是急得身子偏了偏,小腿肚暗暗使劲,脚尖不停地点地。
这可是他们跟着柱爷上任头一回办案,要是让阎埠贵三言两语就给翻了盘,以后这管事大爷的脸往哪搁?
院里还有谁能服气?
可这阎老抠简直油盐不进,说得滴水不漏,根本找不着下嘴的缝儿!
两人碍于大爷的身份,只能硬挺着坐在条凳上,急得抓耳挠腮,频频向中间的何雨柱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何雨柱,自始至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丝毫慌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端起那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漂浮的高沫茶叶,浅浅喝了一口。
随后才把杯子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
“叩。”
这一声着实不大,却在闹哄哄的院子里尤为清脆,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所有原本还在嘈杂议论的人,下意识地闭了嘴,齐刷刷转头看向这位正主。
何雨柱往后靠着椅背,双手交叉舒坦地搭在肚子上,目光沉静深邃,语调平缓,不见半点焦急:
“得,我听明白了。”
“阎家三兄弟说是账本,阎埠贵说是日记。”
“这事儿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他似笑非笑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满脸掩不住得意的易中海和刘海中身上短暂停留,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光靠嘴皮子碰一碰,这官司就是打到明年街道办去也断不清。”
“不过嘛,这事儿其实也简单得很。”
“是日记,还是账本,光说是没用的。”
何雨柱身子猛地微微前倾,像盯住猎物的猛虎似的,死死盯着阎埠贵:
“老阎啊,既然是日记,那就去把你那日记本拿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念两段,让大伙儿也听听不就行了吗?”
“咱们大院里识字的不少,白纸黑字往这八仙桌上一亮,谁在说谎,不就水落石出了?”
此话一出,阎埠贵脸上的肌肉明显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真拿?!
那可是要命的铁证!
上头连一张几分钱的草纸、半个窝窝头该收几毛钱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
不拿?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但阎埠贵不愧是阎埠贵,他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飞速转了一圈,心底那一丝慌乱瞬间便烟消云散。
慌什么?
那账本被自己宝贝似的锁在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而钥匙整个家里只有他自己贴身用红绳挂在脖子上!
谁能拿得出来?
“哎呀,这可真是不巧了。”
阎埠贵双手一摊,脸上浮现出极其逼真的惋惜与无奈,语气里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一大爷,真不是我不配合您的工作。”
“我那日记本啊,前天家里大扫除的时候,让我嫌占地方,当废纸给随手扔进灶膛里烧了,早成了一把飞灰了。”
“您说,这可怎么拿啊?”
死无对证!
只要我咬死了拿不出来,这口剥削儿女的黑锅,就别想扣到我阎埠贵的头上!
阎埠贵想到这里,得意地挺了挺干瘪的胸膛,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嘴角甚至隐隐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角落里,易中海那双眼一直死死咬在阎埠贵身上。
刚见老阎脸色不对,他这心尖儿也跟着猛地提了起来。
此刻一听这话,易中海差点笑出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个老狐狸!
这招釜底抽薪用得绝啊!
这下何雨柱算是结结实实踢到铁板了,看你怎么收场!
然而,谁也没料到,变故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
原本急得快哭出来、仿佛陷入绝境的阎解成,听完何雨柱那句胸有成竹的话,再看看亲爹那副无耻的嘴脸,反倒离奇地镇定下来了。
他和身旁的两个弟弟交换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绝眼神。
阎解成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脚下破旧的布鞋跟在青砖上磕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一声惊雷。
他一把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本边角都翻卷了、表面沾着陈年油渍的厚皮牛皮纸本子,像举着一面复仇的大旗般,高高举过头顶!
“不用你回去拿!!”
阎解成的声音大得出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凉,声音在夜空里撕裂开来,如泣如诉又如雷贯耳:
“因为这吸血的账本,就在我手里!!!”
话音落地。
全场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易中海刚送到嘴边的一口茶水,“噗”的一声全喷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珠子差点没瞪出眼眶。
刘海中张着的大嘴僵住了,仿佛能塞进一个拳头。
而阎埠贵,原本洋洋得意的神色,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直接冻僵在了脸上。
他死死盯着阎解成手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破皮本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脖子上的钥匙还在!
这几个小畜生到底是怎么把账本拿出来的?!
紧接着,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阎埠贵浑浑噩噩的脑海。
他想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那笔记本里记录的,可不仅仅只是从小把几个孩子养到大的开销;
更关键的是,还有其他更要命的东西也在这笔记本里。
前所未有的极致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阎埠贵两腿发软,膝盖一弯,险些当场跪下去。
黄豆大的冷汗连成了串,顺着花白的鬓角疯狂往下淌,砸在地上。
那张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老脸,褪尽了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张刚糊好的送丧纸钱,在煤油灯下透着死气。
完了……这次是真的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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