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锋站在她旁边，右手上的纱布已经完全湿透了，耷拉着，露出一半手掌。掌心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肤翘起来，看着有些吓人，
但他好像没感觉疼，只是用左手又摸了摸苏慕晴的头。
仓库里很暗。外面的天是灰黑色的，门洞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打在麦袋子上，把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照得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空气里有麦子的清香，有雨水潮湿的腥气，有麻袋上泥土的味道，还有两个人身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承锋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苏慕晴。仓库里的光线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慕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她听清了。
苏慕晴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跟我说什么？”苏慕晴似有所感，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陆承锋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个东西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苏慕晴面前。
仓库里很暗，看不清那是什么。
苏慕晴伸出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湿漉漉的。
她把那东西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形状，是一个圆环，金属的，沉甸甸的，外面还裹着一圈布料。
“这是什么？”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苏慕晴低下头，把那个圆环举到眼前。
门洞里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落在上面，她终于看清了。
是一枚戒指，用子弹壳磨的。
弹壳被磨得锃亮，棱角都磨平了，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陆承锋却没有正面回答，他更贴近了苏慕晴一些，轻轻开口，“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是慕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是认真的。”
“我知道对你来说，和我过这样的日子，本身就是在吃苦，但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苏慕晴仰着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猛地扑到了他怀里，堵住了他口中接下来的话。
“这是我在部队的时候磨的，”陆承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用的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打出的最后一颗子弹壳。那时候还没认识你，就是觉得，应该磨个什么东西留着。后来认识了你，我就想，这颗子弹壳，应该给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陆承锋的声音更低更哑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金戒指，没有银戒指，只有这个。慕晴，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慕晴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哽咽，“你这个人，怎么连求婚都这么土？就不能让我好好收拾一下，非要在这种时候？”
陆承锋愣了一下，耳根红了。好在仓库里暗，看不太出来。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苏慕晴打断了。
“给我戴上。”她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手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
陆承锋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从她手心里拿起那枚戒指，托住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套上去。
戒指有些大，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晃了晃，但刚好卡在指节处，不会掉下来。
暗金色的弹壳戒指戴在她手上，显得格外大，像是一个大人戴了小孩的帽子，有些滑稽，但她很喜欢。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戒指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大了。”陆承锋说，眉头皱了一下，“我磨的时候是按我的手指估的……”
“没事。”苏慕晴把手放下来，看着他，“大了也不会掉。”
陆承锋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也知道了她的答案，伸出手，把她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怀抱很湿，很凉，衣服上的雨水渗进她的衣服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他的心跳很有力，隔着湿透的衣服，一下一下，咚咚咚的，像一面鼓，敲在她耳朵边上。
苏慕晴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我回去就打报告，等报告下来了，我们就结婚。”
“那等报告批下来，我们再跟陆姨说。”苏慕晴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
陆承锋“嗯”了一声，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
苏慕晴打了个哆嗦，陆承锋感觉到了，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他的胸膛很宽，像一堵墙，把风都挡住了。
“冷？”他问。
“有一点。”苏慕晴说，“你也湿透了，你不冷？”
“不冷。”
苏慕晴不信，但没拆穿他。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觉着他胸膛的起伏。
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渗过来，温温的，像冬天炕上的余温，不烫，但很暖。
“承锋。”她忽然开口。
“嗯？”
“你手上的伤口，回去得重新上药。泡了雨水，容易感染。”
“知道了。”
“还有，你今晚得喝姜汤。淋了这么久的雨，不喝姜汤明天肯定感冒。”
“知道了，苏大夫。”
苏慕晴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陆承锋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走吧。”他说，“回去了，再淋下去真要感冒了。”
苏慕晴点了点头，从他怀里出来，凉风一下子灌进来，她又打了个哆嗦。
陆承锋伸出左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护在身侧，他的手臂很长，像一把伞，虽然挡不住所有的雨，但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两人踩着积水往陆家走。雨太大了，打在脸上睁不开眼，苏慕晴低着头，跟在陆承锋身侧。
他的左手还揽着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当当，脚下的泥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她差点滑倒，都被他一把扶住了。
走到陆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开着，灶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暖色。
陆映红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先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苏慕晴的手上。
那枚暗金色的弹壳戒指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上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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