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晴宝！”宋苒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可算等到你的电话了！你跟我说夏收之后，都好几天了没给我打电话！”
苏慕晴有些心虚，其实这两天忙昏头了，休息时候也觉得太累，完全忘了宋苒苒这回事。
她把夏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解释了最近因为夏收太忙的事情，说自己去开收割机去了，还因此获得了上面评选的三八红旗手的事情。
宋苒苒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叫得苏慕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三八红旗手！晴宝你太厉害了！那可是三八红旗手啊！”宋苒苒的声音又尖又亮，“那些画报上面，多精神啊！那可是模范人物！”
苏慕晴被她逗笑了，“什么模范人物，我现在不过是吃了时代的红利罢了，开个收割机而已，后世哪有这么好拿。”
“开收割机怎么了？开收割机也能当模范。”宋苒苒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那个陆承锋呢？你们俩怎么样了？”
苏慕晴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嘴角弯了弯。“他跟我求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又是一声尖叫。
这次苏慕晴有准备，提前把手机拿远了，等宋苒苒叫完了，她才凑回来，把仓库里的事说了一遍。
宋苒苒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像个听故事的小孩子。
“他用子弹壳磨的戒指。”苏慕晴说，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枚暗金色的圆环。
“还真给你搞了个戒指啊，我看历史资料的时候，那个年代都不兴这些的，不过晴宝你可注意了，那个年代都时兴三转一响的，这些可不能少！”
苏慕晴听着宋苒苒絮絮叨叨，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沪市，一栋花园洋房的二楼，李美凤正坐在梳妆台前。
房间很大，铺着木地板，踩上去不会响。
窗帘是丝绒的，深红色，垂到地面，把窗外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梳妆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雪花膏、头油、香粉，都是友谊商店里才能买到的好东西，镜子是椭圆形的，镶着黄铜的边，把她的人影照得有些发黄。
她头发烫过了，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嘴唇涂了口红，是那种艳丽的玫瑰色，衬得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器一样。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这张脸是好看的，她知道。
从十六岁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好看。
在机械厂宿舍的时候，隔壁的王婶说她长得像电影明星，她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哪里哪里”。
那时候她以为这张脸能带给她一切，好工作，好对象，她什么都会有的，什么都不会缺。
但现在这张脸带给她的东西，和她想的不一样。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李美凤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孙科长从车里钻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李美凤放下窗帘，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踩着楼梯下去。
孙科长已经进了客厅，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她下来，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溜了一圈，停在腰上。“今天这裙子不错，新做的？”
“嗯。”李美凤在他旁边坐下，脸上挂着笑，“上次您给的钱，扯了布，找裁缝做的。”
孙科长伸手搂住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侧捏了捏。李美凤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老陈那边的事差不多了，”孙科长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过两天我得去趟哈尔滨，你跟我一起去。”
李美凤心里一沉，但嘴上说：“好啊，我还没去过哈尔滨呢。”
孙科长笑了，拍了拍她的腰，站起来。“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一起去。换身衣裳，穿那件红的。”
李美凤点了点头，目送他上楼换衣服。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光秃秃的礁石。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碎花连衣裙，布是好布，裁缝是好裁缝，穿在身上服服帖帖，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但穿上它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包装好的礼物，等着被人拆开。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皱了皱眉。
苏慕晴。
这个名字又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托了好多关系，才查到了苏慕晴在北大荒的近况，她本想听到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却没成想，她在北大荒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还交往了部队的人！
那是吃官家饭的，有津贴有威望，苏慕晴算是攀上了高枝，过上了好日子，干干净净的，堂堂正正的。
而她李美凤呢？她住在这栋花园洋房里，陪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她失去了自尊，失去了清白，失去了做人的底气。
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苏慕晴却在那里风风光光。
不公平。
李美凤转身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孙科长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镜子前打领带，她走过去，帮他调整领带的位置，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老孙，”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帮我查了吗？”
孙科长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就是苏慕晴。沪市那个知青，在北大荒的。”
孙科长想了想，却皱起了眉头，“查了，你说的事情基本属实，最近别凑上去，我收到消息，她最近刚评了三八红旗手，不要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什么？”李美凤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声量和表情，脸上扭曲了一瞬，立马又扯开一个假面的笑，心中已经开始咬牙切齿。
三八红旗手，她怎么能！
她怎么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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