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锋儿去，”陆映红把柴火往里推了推，“他别的不会，按住猪还是行的。”
苏慕晴笑了。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蒸笼盖子看了一眼。
里头是白面饽饽，一个个圆滚滚的，顶上点着红点，像小娃娃的脸蛋，陆映红为了这顿酒席，把攒了大半年的白面全拿出来了。
“陆姨，够了吧？这都蒸三笼了。”
“不够，王振山说四桌打不住，村里那么多人，锋儿队里能来的肯定也要来不少，多备点总比到时候不够吃强。”陆映红站起来，捶了捶后腰，“你帮我把那盆面端过来。”
苏慕晴把面盆递过去，陆映红接过来搁在案板上，又开始揉面。
“慕晴。”
“嗯？”
“结婚那天，你想从哪儿出门？”
苏慕晴愣了一下，独木河村的新娘子都是从娘家出门的，可她哪儿来的娘家，好在之前孙晓梅已经来问过这个问题。
“从知青点。”她说，“我跟孙晓梅说好了，在她那住一晚上，第二天从那边接亲。”
至于孙晓梅剩下那两个室友，她给足了红包，没有什么不乐意的。
陆映红点了点头，手上的活没停，“也好，知青点离咱家半里地，锋儿骑自行车去接你，正好绕村子转一圈，村里人都能看见。”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苏慕晴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姨，您是不是想说啥？”
陆映红把面团翻了个面，用手掌压扁了，“没啥，就是想跟你说，到了那天，你要是想哭就哭，别憋着，新娘子哭嫁是规矩，不丢人。”
苏慕晴点了点头。她知道陆映红说的不是这个，但她没追问。
第二天一早，陆家院子里热闹起来了。
王振山天没亮就来了，叼着烟袋站在院门口，指挥几个后生往打谷场上搬桌子。
桌子是从各家借的，高矮胖瘦啥样的都有，王振山拿着个本子，一张一张地登记，哪张是哪家的，记得清清楚楚，怕完事了还错了。
他们婚宴的席面，都是陆映红去敲定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头猪，就在陆家院子里杀了，骨头当天就炖上了。
村里不少人都来帮忙，陆映红请的掌厨是邻村的，自己带了一家子过来算是帮手。
女人们围在一边择菜洗菜，手底下出活，嘴上也没闲着。姚婶子一边刮藕一边跟旁边的孙婶子唠嗑，说王虎那小子最近往知青点跑得勤快，怕不是好事将近了。
孙婶子说那你得问老赵头，他是媒人。
赵老栓远远听见有人叫他，回过头说了句“别瞎扯”，又继续埋头刮猪毛。
苏慕晴和孙晓梅被分去择木耳。
木耳是陆映红夏天上山采的，晒干了收在布袋里，泡发之后黑亮黑亮的，像一朵朵小耳朵。孙晓梅把木耳根部的硬蒂掐掉，扔进盆里，一边掐一边说话。
“慕晴，你那件红嫁衣真是你朋友寄的？那料子我都没见过，滑得跟水似的。”
“是朋友寄的。”苏慕晴把一朵择好的木耳丢进盆里，“是她妈妈认识的裁缝，手艺好。”
“你朋友真好，”孙晓梅叹了口气，“我妈连双鞋都没给我寄过。”
苏慕晴看了她一眼，孙晓梅低着头，手上掐木耳的动作有些用力，指甲把木耳掐出了印子。
“你妈还是不同意？”
孙晓梅摇了摇头，说到这个她也有些来气，“她在信里骂我呢，说我不听话，白养了我这么大。虎子给她写了封信，她也没回。”
苏慕晴沉默了一会儿，“那虎子咋说的？”
“他说让我别急，等过年的时候他亲自去辽省一趟，跟我爹当面说。”孙晓梅把木耳往盆里一扔，“他说他爹当年也是这么把他姥爷说服的，扛了半扇猪去，进门就磕头，拦都拦不住。”
苏慕晴笑了。“那你就让他去呗，半扇猪换一个媳妇，不亏。”
孙晓梅也笑了，捶了她一下，笑完了，她又低下头，声音放轻了。
“慕晴，我想过了，我等不到明年了，等你们办完婚事，我就跟虎子去镇上把证领了，反正我爹也同意。酒席等过年回家补，不办也行，我不稀罕那个。”
苏慕晴放下手里的木耳，看着孙晓梅。
这姑娘平时大大咧咧的，说啥都哈哈笑，可这会儿她脸上那种表情，认真得不像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孙晓梅说，“我妈要是真不认我，那也是我命里该的，但我不能因为她不认我，就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她说想给我相看那个工人，我写信问过我一个堂姐，风评不怎么好。”
苏慕晴把手擦干净，握住孙晓梅的手。孙晓梅反握住她，手指凉丝丝的，但攥得很紧。
“晓梅，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没法告诉你这种事情怎么和父母相处，但我知道你以后肯定会把日子过好的，要是王虎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孙晓梅回握回去，没有说话。
下午，知青点的人来了。
赵大刚带头，扛着一张从小学借来的旧黑板，说要在打谷场上搭个喜报栏，把苏慕晴的三八红旗手奖状贴上去，让来吃酒的人都看看。
李小草抱着一堆红纸，是从镇上供销社买的，说剪窗花和喜字，胡琳拿着毛笔和墨汁，说写喜联，周雪松跟在最后，手里拎着个浆糊桶。
几个人在打谷场上忙开了。
赵大刚把黑板支在两棵杨树中间，用铁丝绑结实了，又把苏慕晴的奖状用图钉按上去。
奖状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红彤彤的，上面“三八红旗手”几个字又大又清晰。
“行，够气派，等承锋来了，让他也把军功章别胸口上，往这一站，不比城里人差。”
李小草蹲在旁边的石碾子上剪窗花。
她手巧，一把剪刀在她手里翻来翻去，红纸屑往下落，不一会儿就剪出一对鸳鸯。
鸳鸯的翅膀上剪着细密的花纹，脖子弯弯的，嘴对嘴，像在说悄悄话。
孙晓梅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出声。
“小草，你这手也太巧了，这鸳鸯跟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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