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丰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他从石板床上起来，走到墙边，用指甲在粗糙的石壁上划线。划的不是文字——是沉渊城的简易布局图。
“渡厄，你被撤回外城这件事，'深渊'的人怎么安排的？”
渡厄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说了让待命。没给具体差事，也没限制活动范围。就是不让回礁石滩了。”
“那就是挂起来了。不杀你，但也不信你。”
渡厄苦笑了一下。他在沉渊城混了二十年，这种待遇的含义他比谁都清楚——上头在钓鱼。把你闲着，看你自己会不会慌，慌了会联络谁，联络的那个人又是谁。
王丰在墙壁上标出了四个点——内城的四个出入口。
“渊底的监测设备锁定了天心系统的回波信号。但他没有直接出手，只是增加守卫、封锁内城。这说明什么？”
凌媛接话：“定位精度不够。他知道你在外城，但不知道你在外城的哪间屋子里。”
“对。共振回波在海水和灵力罩的多重折射下会产生散射效应，信号源会被放大到一个区域而不是一个点。他能把范围缩小到'外城西北区到中区之间'，但要精确到棚屋级别——做不到。”
王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外城西北角到中区的地带全部框进去。
“他现在的策略是收网。把外围哨兵全部撤回来，增加内城出入口的守卫，然后在外城里加派暗桩。等我自己冒头。”
渡厄插了一句：“暗桩的数量增加了多少？”
“你来告诉我。”
渡厄回想了一下从东门回来的路上看到的情况。“比平时多。老头子走了一条不算热闹的路，二十分钟的路程里看到了三拨生面孔——穿得像散修，但走路的时候眼睛不看地面，看的是两边的巷子口。这是暗卫的看法。”
三拨。一条冷门路线上就有三拨。
王丰把这个数据折算了一下。外城有四个主要区域，每个区域至少几十条巷道。如果冷门路线都布了三拨，热门区域只会更多。
“保守估计，外城新增暗桩不低于两百人。这些人分散在各条路线上，形成一张筛子——你走路他看你，你停下他记录，你往某个方向走得太频繁他就跟。”
凌媛皱了下眉。“两百人够把外城翻一遍。”
“翻一遍不够。外城有上万散修，两百暗桩要从里面找一个人，效率不高。但如果那个人频繁活动、跟不同的人接触——暴露的概率就会直线上升。”
他看了渡厄一眼。“你从现在开始减少外出。棚屋和你的日常活动路线之间不要再走了——换一条，每次都换。”
渡厄点头。
“凌媛。”
“嗯。”
“明天集合旧部的事照常进行。但你出门的时候走矿洞那条路——矿洞区在外城最深处，暗桩布得最薄。到了洛氏那边之后，从三十七个人里挑精锐。能打的、心理素质过硬的、对这座城的内部结构熟悉的。组一支突击小队。”
“人数？”
“八到十个。多了行动不便，少了战力不够。”
凌媛没有追问突击的目标——三天之内要进内城，这支小队就是尖刀。
“第三件事。”王丰转向墙上的地图，指尖点在内城的四个出入口上。“这四个口子的防御不会完全一样。禁制带的整体强度是恒定的，但出入口的具体配置取决于地形和防御侧重。赵肥对内城不熟，但他在外城扎了十一年，四个出入口附近散修的流动规律他有数据。我今天晚上去一趟他那边，让他帮我筛——哪个出入口附近的散修活动最少、巡逻覆盖最薄。”
三条线。渡厄负责假消息，凌媛负责建队，王丰负责找缺口。
渡厄拱了下手。“明白了。老头子还有一件事能做——被撤回外城之后，那些暗卫同行多少会找老头子说几句话。老头子可以在他们中间散点消息。”
“散什么？”
“就说老头子在礁石滩上最后值班的那天晚上，看到有人影往外城东区方向走。含含糊糊的，不说死——让他们自己去猜。”
王丰看了渡厄两秒。
这个老头在沉渊城生存了二十年不是靠运气的。散布假消息的技巧比他想的要自然——不是编一个完整的谎言，而是丢一颗含糊的种子，让听的人自己脑补出一棵树。
“可以。东区。就说东区。”
东区是外城面积最大的区域，也是散修密度最高的地方。把暗桩的注意力引向东区，等于给西北区和南区减压——凌媛明天要去的矿洞区在南区。
三个人分头行动的框架定了。
渡厄先走。他出门前把拐杖换了个手——右手撑杖的姿势和进来时的左手不同。角度变了，走路的姿态就跟着变了。一个小动作带来的辨识度差异，在暗桩眼里可能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凌媛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石板床边上，看着王丰蹲在角落里对着天心系统的界面做什么。
王丰在调参数。
天心系统的外部辐射强度有一个可调节的区间。默认状态下辐射量足以支撑两百丈的感知半径——这是他目前的战术优势之一，在外城任何位置都能监测到周边两百丈内的一切灵力波动。但辐射越强，被渊底设备捕捉回波的概率就越大。
他开始一层一层地压缩辐射参数。
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八十——感知范围从两百丈缩减到一百六十丈。还行。
从八十降到六十——一百二十丈。能接受。
一直压到百分之三十。
感知范围：五十丈。
五十丈。在外城这种建筑密集的环境里，五十丈的感知范围堪堪覆盖一条巷道的距离。等于他变成了一个近视眼——身边的东西看得很清楚，但稍远一点的威胁就察觉不到了。
代价很大。但不压不行。
辐射降到三成之后，天心系统的回波信号强度理论上也会降到同等比例。渊底设备接收到的回波会变得极其微弱，和海水中的灵力背景噪音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不是万全之策——只是争取时间。
参数调整到一半，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王丰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文字排列在天心界面的最底部，用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提示色——不是白色的常规提示，不是黄色的警告，而是暗红色。
“检测到外部同源信号正在主动扫描宿主位置，预计剩余隐匿时间：六十三小时。”
六十三小时。
他之前估算的是三天——七十二小时。
差了九个小时。
这九个小时的误差来自哪里？王丰迅速倒推：他对共振增速的估算基于过去两个时辰的线性数据，但系统底层检测到的“主动扫描”是一个新变量——渊底的设备不只是被动接收回波，它本身也在向外发射扫描信号。两股信号叠加，定位速度比纯被动接收快了至少百分之十二。
“多久了？”凌媛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六十三小时。”
凌媛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比你说的三天少了大半天。”
“不到两天半。再扣掉睡觉、赶路、集合旧部的时间——留给我们做准备的有效时间大概只有三十个小时出头。”
棚屋里的灵力灯发出暗淡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长一短。
凌媛站起来。
“那我现在就去矿洞。不等明天了。”
“夜里走矿洞区反而安全。暗桩夜间的部署密度比白天低三成——散修夜间活动少，他们也没必要浪费人手。”王丰想了一下，补了一句：“从棚屋出去先往北走两百丈，绕到排污渠那条路上再转南。排污渠的味道能干扰灵力追踪。”
凌媛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短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不到半分。
“你是让我钻阴沟。”
“高效的阴沟。”
凌媛没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棚屋里只剩王丰一个人。
他把压缩后的系统参数做了最后一轮校验。五十丈感知、三成辐射、六十三小时倒计时。三组数字锁死了他未来两天半的活动空间。
他没有躺下休息。
从怀里摸出赵肥之前给的那枚渊市准入令牌，在手指间翻了几圈。
然后起身出门，往赵肥的石屋方向走。
六十三小时。
每一个小时都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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