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赵大壮就跑到苏晚卿家来了。
苏晚卿刚起床，头发还没梳好，就听见院子里赵大壮扯着嗓子喊：“晚卿妹子！晚卿妹子！快起来，出事了！”
顾晏辰正在灶台边热粥，听见这动静，赶紧推门出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大壮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前进村那边出事了！昨天晚上王德厚召集村民开会，本来都说得好好的，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好几个人反悔了！”
苏晚卿披了件外套出来，皱着眉头问：“反悔？为什么反悔？”
“还不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赵大壮气得直跺脚，“说是咱们红旗村在坑他们，拿他们当试验品，万一赔了钱，咱们拍拍屁股不管了，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顾晏辰沉声问：“谁说的这话？”
“就是前进村那个刘老三！”赵大壮咬牙切齿地说，“这人以前在公社当过会计，识几个字，在村里有点威信。他说合同里写的那些东西有陷阱，说咱们故意把条款写得模棱两可，到时候好赖账！”
苏晚卿一听这话，反而冷静下来了：“合同是咱们拟的，但条款都是跟王德厚一条一条解释过的，他当时没意见，怎么睡一觉就变卦了？”
“不是王德厚变卦，是那个刘老三煽动的！”赵大壮急忙解释，“王德厚现在也急得团团转，一大早就让人捎信来了，说想请你们过去一趟，当面跟刘老三他们把话说清楚。”
顾晏辰看了一眼苏晚卿：“去不去？”
“去。”苏晚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事不能拖，越拖谣言传得越厉害。今天当面把话说清楚，能争取的就争取，实在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赵大壮松了口气：“那赶紧的，吃了饭就走！”
三人匆匆吃了早饭，又往前进村赶。
这回走得急，半个小时的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王德厚早就等在村口了，看见他们来，赶紧迎上来，一脸歉意：“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又跑一趟。那个刘老三，我跟他好说歹说，他就是不信，非要你们亲自来解释。”
“没事，王支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苏晚卿笑了笑，“刘老三现在在哪儿？”
“在打谷场呢，还有那几个反悔的村民，都在那儿等着。”
到了打谷场，只见七八个村民蹲在地上抽旱烟，看见苏晚卿他们来了，都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怀疑和戒备。
人群里有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副老花镜，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苏晚卿猜，这就是刘老三了。
王德厚清了清嗓子：“老刘，红旗村的人来了，你有啥疑问，当面问清楚。”
刘老三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杆磕了磕，不紧不慢地说：“行，那我就直说了。苏同志，你们这个合同我看了，写得倒是挺漂亮，但我有几个地方不明白。”
苏晚卿点点头：“您请说。”
刘老三把老花镜戴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居然是昨天那份合同的抄件，一笔一画抄得工工整整。
“第一条，你们说种子钱先垫着，收成了从货款里扣。我就想问问，这个种子钱是多少？一亩地要多少种子？种子钱占货款的比例是多少？这些都没写清楚，到时候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连个对账的依据都没有。”
苏晚卿心里暗暗点头，这刘老三确实有两下子，问的都是关键问题。
“刘大叔，您问得很好。”苏晚卿认真地回答，“种子的问题是这样的：我们用的黄芪种子，一亩地需要八斤到十斤，目前市场上的价格是五块钱一斤，也就是说一亩地的种子成本在四十到五十块钱之间。这笔钱我们先垫着，等收成了，我们从收购款里扣除。扣除的比例，按照一亩地产量来算，大概占货款的百分之十到十五。这些数字我们可以写进合同附件里，清清楚楚，谁都赖不掉。”
刘老三听了，微微点头，但接着又问：“那收购价格呢？合同上写的是‘随行就市’，这话太虚了。今年是这个价，明年要是市场跌了，你们是不是也跟着跌？”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顾晏辰站出来回答：“刘大叔，这个问题我来解释。‘随行就市’确实是跟着市场走，但我们跟省城中药厂签的是长期合同，价格是锁定的。也就是说，不管市场怎么波动，药厂给我们的价格是固定的。我们给你们的收购价，也是固定的，不会因为市场跌了就压价。”
说着，顾晏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跟药厂签的合同复印件，上面有价格条款，大家可以看看。”
刘老三接过合同，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刘老三抬起头，“你们说提供技术指导，这个技术指导是免费的还是收费的？到时候会不会找各种名目收钱？”
苏晚卿笑了：“刘大叔，技术指导完全免费。我们从育苗到采收，每个环节都会有人来教，不收取任何费用。这个在合同里也写清楚了，您可以看看第十三条。”
刘老三翻到第十三条，看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村民小声问：“老刘，咋样？有问题没？”
刘老三把合同收起来，叹了口气：“合同没问题，是我多心了。”
王德厚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老刘，你这是……”
刘老三摆摆手，苦笑着说：“德厚啊，不是我想当这个恶人。实在是我当年在公社吃过亏，被人骗过，所以现在看啥都先往坏处想。今天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合同也拿出来了，我再挑刺就是不识好歹了。”
他转过身，对着苏晚卿和顾晏辰鞠了一躬：“两位，对不住，是我小人之心了。”
苏晚卿赶紧扶住他：“刘大叔，您别这么说。您谨慎是对的，毕竟关系到全村人的利益，问清楚了再干，大家都放心。”
刘老三眼眶有些红：“你这姑娘，说话办事都敞亮。行，我刘老三服了。不光我自己要种，我还要帮你们做工作，让村里人都种！”
那几个反悔的村民看刘老三都改主意了，也纷纷表态。
“算俺一个！”
“俺也种，俺种三亩！”
“俺家那块地土质好，种两亩试试！”
王德厚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老支书的手说：“赵支书，这回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们亲自来一趟，这事就黄了。”
老支书拍拍他的肩膀：“德厚啊，咱们两个村挨得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有啥事，随时来找我。”
从前进村回来，赵大壮一路上都在念叨那个刘老三。
“这个刘老三，真是个刺头！要不是晚卿妹子厉害，还真镇不住他。”
苏晚卿笑着说：“其实这种人反而是好事。他问得细，说明他是真心想干，只是怕被骗。把他说通了，他比谁都积极。”
顾晏辰点点头：“没错，这种人要是成了咱们的人，以后在村里说话有分量，能帮咱们做不少工作。”
赵大壮挠挠头：“你们文化人想得就是深，我就没想到这层。”
老支书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呀，就知道蛮干，多跟晚卿学学。”
赵大壮嘿嘿笑：“学着呢学着呢，我这不是一直在学嘛。”
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
苏晚卿和顾晏辰刚到家，就看见翠芬在院子里等着，手里端着一盆刚摘的青菜。
“晚卿，听说你们又去前进村了？那边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苏晚卿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翠芬听完，感慨地说：“那个刘老三我听说过，是个精明人，能把他说明白不容易。晚卿，你现在是越来越能干了。”
苏晚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是我能干，是合同写得清楚，道理说得明白，人家才信的。”
翠芬把菜放下，拉着苏晚卿的手说：“晚卿，俺跟你说个事。俺家那口子说了，明年想把药材种植扩大到五亩，你觉得行不行？”
苏晚卿想了想：“翠芬姐，你家一共多少地？”
“十来亩吧，种粮食留五亩，剩下的五亩种药材。”
“那可以。不过你得提前做好准备，五亩地的药材，管理起来可比一亩地累多了。除草、施肥、浇水，哪样都不能马虎。”
翠芬一拍大腿：“累不怕！只要能挣钱，累死也值！你是不知道，今年就那一亩地，俺家就多挣了好几百块。俺家那口子高兴得跟啥似的，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苏晚卿笑了：“那就行，到时候技术上的事，我会多盯着点的。”
翠芬千恩万谢地走了。
晚上，苏晚卿和顾晏辰坐在院子里乘凉。
秋天的夜晚凉丝丝的，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苏晚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星空，轻声说：“晏辰，你说明年咱们能收多少药材？”
顾晏辰算了算：“红旗村这边，今年是五十亩，明年至少能扩大到一百亩。前进村那边，今天报名的就有三十多亩，加起来一百五十亩应该没问题。按一亩产三百斤干货算，那就是四万五千斤。”
“四万五千斤……”苏晚卿喃喃地说，“那得多少钱？”
“按现在的收购价，一斤八块钱算，那就是三十六万。”
三十六万！
这个数字把苏晚卿吓了一跳。
“这么多？”
顾晏辰笑了：“这只是毛收入，还要扣除种子、肥料、运输这些成本，纯利润大概在二十五万左右。不过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收成可能会有波动。”
苏晚卿坐直了身子：“那也得有二十多万啊！这钱要是分到村民手里，每家每户能分多少？”
“红旗村参与种植的有三十来户，平均下来一户能分三四千块。前进村那边也是类似的数字。”
“三四千块……”苏晚卿眼睛都亮了，“那可比种庄稼强太多了！”
顾晏辰点点头：“所以这条路走对了。不过咱们也得想远一点，明年产量大了，跟药厂的合同得重新谈。现在的收购价是今年初定的，明年市场可能会变，咱们得争取一个更好的价格。”
苏晚卿认真地说：“你说得对。等林厂长下次来，咱们一定要跟他好好谈谈。还有那个刘老三提的问题也很重要，合同附件要做得更细致，把种子成本、扣款比例这些数字都写清楚，省得再有人质疑。”
顾晏辰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
苏晚卿白了他一眼：“什么生意人，我这是为大家办实事。”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敲门声。
“晚卿妹子！晏辰兄弟！你们睡了没？”
是赵大壮的声音。
顾晏辰起身去开门：“没睡呢，怎么了？”
赵大壮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你们看！林厂长来信了！”
苏晚卿赶紧接过来，借着屋里的灯光仔细看。
信是林厂长亲笔写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信上说，药厂那边已经决定扩大生产规模，明年的原料需求量至少增加一倍。林厂长问红旗村这边能不能保证供应，如果能保证，他愿意把收购价提高百分之十，并且签一份三年的长期合同。
苏晚卿看完信，激动得手都在抖：“三年长期合同！收购价还涨百分之十！”
顾晏辰接过信看了一遍，也激动了：“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三年合同意味着咱们的销路有保障了，村民种药材心里更有底了。”
赵大壮急得抓耳挠腮：“那咱们咋回信？答应不答应？”
“当然答应！”苏晚卿斩钉截铁地说，“不过回信之前，咱们得先算清楚，明年到底能出多少货。不能答应得太满，到时候供不上就麻烦了。”
顾晏辰点点头：“明天咱们去地里再看看，把今年的实际产量算出来，再结合明年的种植面积，做个准确的预估。”
“好。”苏晚卿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明天一早就去。”
赵大壮兴奋得在院子里转圈：“三年合同啊！这回咱们红旗村可要翻身了！”
老支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院门口，听见这话，眼眶有些湿润。
“翻身……”他喃喃地说，“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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